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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2-15 16: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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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贺麟
1982 年,已80 高龄的贺麟入了党。这位中国著名的唯心主义哲学家,以此为标志,完成了他由唯心主义向唯物主义的转变。走进贺麟的内心世界,我们会感到如同其他著名知识分子的转变一样,贺麟一生的经历同样留给后世许多难解之谜。
贺麟是1902 年生人,他这一代知识分子共同的教育背景是中西两面,作为哲学家,贺麟的经历更深地映现了时代巨变在他身上的影响。我在读有关西南联大的资料时,常常在冯友兰、金岳霖、贺麟身边停下来,想他们的经历和选择,有时为他们庆幸,但更多的时候是叹息。作为同时代3 位著名的哲学家,在变动的时代里,他们的理想和选择常出现后人难以理解的背反现象。冯友兰、金岳霖、贺麟都是留美的博士,在抗战期间都在学术上达到自己一生事业辉煌的时期,在以后不多的岁月里,他们作为独立的知识分子,经常对政治问题发表自己的见解。今日我们重读他们当年的著作,特别是他们写的文化时评,我们怎么也不会推出他们后来转变的必然结果。这几位哲学家的学问人们是公认的,但他们的经历却又是曲折的,我想从他们的经历中感受一个时代是以怎样的方式和力量,使这一批留美的博士放弃了自己早已形成的价值观念,他们的转变有多少是出自真诚,又有多少是出自无奈!在西南联大校史上,这3 位哲学教授不仅留了下来,而且很快和新时代同步,倒是当年几位治历史的教授如陈寅恪、钱穆、傅斯年、毛子水、姚从吾等人,保持了清醒的选择,哲学家和史学家对立的选择,给我们留下许多启示。对贺麟这一代知识分子而言,1949 年的选择已成为分析他们时无法绕开的一个标志。
在这个转折关头,去留问题是显然存在的,从常识讲,去留问题是因每个人的处境而言的,但往深里想,去留也反映当时知识分子对时局的基本估价。陈寅恪不走,代表了大多数知识分子当时的选择,钱穆在《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中说他曾邀请陈寅恪、杨树达、梁漱溟等人,但均未成功。对此他感叹到:“国家遭此大变,但距抗战流亡不久,家人生计,顾虑实多。亦证当时一辈知识分子对共产党新政权都抱与人为善之心。”(该书246 页)贺麟是钱穆旧友,这个分析,对贺麟来说,也是真切的。北平围城期间,南京方面曾3 次让贺麟离开,但他终于没有走。贺麟当时的想法是“我不愿意提个小包,像罪犯一样跑掉,也不愿再与蒋介石有联系。就是到美国去也不会如学生时代那样受优待,何况我的爱人女儿决不做‘白俄’。”(《会通集》74 页,三联版)这时,中共地下党也开始做许多大学教授的工作,在贺麟的去留问题上,当时的地下党员汪子嵩、袁翰青都起过作用。
留下来的贺麟首先面临的问题是他必须以放弃自己过去的学术思想来重新选择新的东西,他是哲学家,这种不是经过深思后的选择,对他来说,太痛苦了。他的一位同事说:“回想解放初期,当我们在‘红楼’帮助贺先生‘洗澡’时,大家说,黑格尔唯心论有什么舍不得丢掉的,有什么可值得留恋的,有什么不好一刀两断的。我们是那样地‘慷慨’,贺先生是那样地动情,他好久说不出一句话,当时我们感到实在不好理解,只说他思想太顽固”(《会通集》31 页)。可以想象当时贺麟的心情,一个治哲学黑格尔的专家,他怎么能不加思考地就放弃自己的学术观点呢!贺先生有苦恼,但他终于没有苦恼下去,在随后到来的批判胡适运动中,他已经完全放弃自己的独立性了。此前,他到江西泰和参加了半年土改,1951 年他在《光明日报》上发表《参加土改改变了我的思想》一文,赞同唯物论。他写了《读艾思奇同志〈批判胡适的实用主义〉的一些启发和意见》,粗暴地批评了胡适。对贺麟的转变,我们能够理解,但更重要的是光理解同情远不够,我们要分析的是贺麟是在怎样的环境下放弃了自己的学术独立性,这样的环境是怎样无情地将一个读书人的理性粉碎到如此程度。《胡适来往书信选》中,收有贺麟给胡适的一封信,从信中可以看得出贺麟对胡适的敬重:“先生近年为国宣劳,功绩至伟,而对学问如此努力,写作收获如此之多,使国内朋友闻之莫不欣佩奋励。除亟盼先睹尊著外,并尤褥祝英文本的《中国思想史》早日写成出版。麟近应《五十年来的中国》编者潘公展先生的约,写有《五十年来的哲学》一文,文中有两三处提及先生,虽觉表述的不充分,但也足见向往之忱,特附寄一阅,尚祈指正。”(下册40 页)这是1945 年写给胡适的信,再看后来的批判,真让人难以相信,当年贺麟从美国回来,是胡适请他到北大哲学系当讲师的,薪水120 元。1984 年出版的《现代西方哲学讲演集》中,收有4 篇集中批判胡适的文章,还有批判罗素的文章。贺麟晚年,对自己当年的做法有深刻的检讨。在《近年罗素两本著作读后》一文的附记中,他坦然承认对罗素“曾做过敌对性粗暴攻击”(《现代西方哲学讲演集》226页,上海人民出版社)。
1986 年,贺麟将自己早年的旧作《当代中国哲学》一书改名为《五十年来的中国哲学》,交辽宁教育出版社出版。在新写的序言中,贺麟特别说明:“只有第三章时代思潮的演变与剖析,因为涉及政治问题,且系基于学生的笔记写成,由于我当时对于辩证唯物主义毫无所知,所以这次作了较大的修改。”可以看出,贺麟对于旧著的修改是有忏悔心情的,但今天的研究者如将新旧著作对读,就会发现,贺麟在新著中改掉的恰恰是那些最具个性、最有锋芒而又最代表他哲学观点的那些东西,今天研究贺麟恐怕还当以他的旧著为依据。
1941 年贺麟在《当代评论》第1 卷第16 期上写过一篇《学术与政治》的长文,此文后来收入了他的《文化与人》一书中(商务1988 年版)。在这篇文章中,贺麟说:“所以一谈学术,我们必须先要承认,学术在本质上必然是独立的,自由的,不能独立自由的学术,根本上不算是学术。学术是一个自主的王国,它有它的大经大法,它有它神圣的使命,它有它特殊的广大范围和领域,别人不能侵犯。每门学术都有它的负荷者或代表人物,这一些人,一个个都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态度,忠于其职,贡献其心血,以保持学术的独立自由和尊严。在必要时,牺牲性命,亦所不惜。因为一个学者争取学术自由独立的尊严,同时也就是争取他自己人格的自由独立和尊严,假如一种学术,只是政治的工具,文明的粉饰,或者为经济所左右,完全为被动的产物,那么这一种学术,就不是真正的学术。”贺麟抗战期间,是主张学术建国的,他所设想和追求的是:“使全国各界男女生活,一方面都带有几分书生味,亦即崇尚真理、尊重学术的爱智气味;另一方面又都具有斗士精神,为民族的独立自由而斗争的精神。”(《文化与人生》23 页商务版)然而贺麟后来未能为学术的自由而奋斗下去。按贺麟的观点,争学术独立和自由,实是争人格的独立自由和尊严,那反过来说,失去了学术独立和自由,还谈什么知识分子的人格和尊严呢?贺麟解放后写的学术文章中,甚至连文风都有改变,比如批判胡适和罗素的文章,与他之前的文章比较起来,我们不会相信他会变得这样的粗暴,而这一切却又实实在在地发生了。贺麟晚年也只能在内心怀念他过去的追求。他在给《文化与人生》写的新版序言中,就流露了对旧著的深情,他说“《文化与人生》一书虽然在编排方面有不少缺点和错误,初次在报刊上发表时,读者尚有较好的反响,我自己也感到相当满意”,而当知道韦政通对他旧著的评价时,甚至发出了“海外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感慨,其心情可以想见。
像冯友兰和金岳霖一样,贺麟也享了高寿,在他漫长的一生中,他最有创造性的时期实在没有多少,而在晚年,在临近生命终点的时候,他坎坷的一生,留给后人的不仅是他在西方哲学上的贡献,更有他曲折的人生道路。
吴恩裕的学术转向
旧时,中国许多政治学的学者曾经很活跃,比如张奚若、钱端升、周炳琳、杨人楩、王造时、吴恩裕等人,这些学者大体上都属于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他们一方面在大学教书,一方面不断用言论来参预社会变革。我在查阅《观察》周刊、《新路》周刊、《世纪评论》等刊物时,常见这些大学教授的言论。
后来政治学在中国消失了,政治学、社会学这些学科的消失,不仅耽搁整整一代政治学的学者,使他们本人的学术生涯提前终止了,更重要的是这些学科的消失,使中国人重新变得愚昧起来。我们常说某某东西对一个民族造成了伤害,我感觉政治学者的改业所带来的损失,要很长时间才能意识到。我曾和我的朋友丁东做过一个关于中国“文革”民间思想的研究,在收集资料和分析“文革”一代青年的思想资源时,我们明显地感到一个时代思想资源的贫乏,必然导致一代青年思想状况的贫乏。那一代青年无论对政治、经济、民主、自由等等的理解和评价,让人感到他们又是在黑暗中摸索,其实,他们的前辈早在半个世纪之前,对这些问题的思考已经达到了很高的水平,可惜的是这些宝贵的思想资源中断了。我从吴恩裕的学术生涯中,感到了某种无奈,看到了一个学者的苦闷。
国内关于吴恩裕的资料不是很多,我由于视野有限,只查阅到红学界几位学者在80 年代初期写的怀念文字。吴恩裕在新时代是以红学家名世的,他先后写了《曹雪芹的生平》、《关于曹雪芹》、《己卯本石头记新探》等,对红学做出了贡献。但是吴恩裕的本业却不是红学,而是哲学和政治学。他是1933 年清华大学哲学系毕业的,1936 年到英国伦敦大学政治经济学院从事研究工作,获得政治学博士学位。我在做储安平和《观察》研究的时候,在《客观》、《观察》、《世纪评论》、《东方杂志》上读到过他的许多关于政治学的专论,他也是列在《观察》封面上的撰稿人。吴恩裕和储安平同岁,当时正是壮年,从国外回来,雄心勃勃,想在民主宪政方面为国人多做一点工作,吴恩裕特别强调民主的实现和国民教育程度的关系。说到吴恩裕,我特别想说他和哈罗德·拉斯基的关系。治中国现代思想史的人,不应当忘记这位费边主义的理论家。考察40 年代中国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思想状况,也不应当忽视拉斯基的影响。30 年代中期,中国政治学的学者有好几位是从伦敦大学政治经济学院出来的,如罗隆基、储安平、王造时、吴恩裕等。40 年代储安平办《观察》周刊时,在外国人的文章中,以选择拉斯基的最多,而且每次署名都以教授相称,可见对他的尊敬。我不熟悉国内这方面的研究情况,但就我所见而言,我觉得研究40 年代中国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思想状况,拉斯基大概是一个绕不过去的人。
吴恩裕在英国的时候,拉斯基是他论文的导师,而且在他遇到困难的时候,曾多次帮助过他。1945 年,吴恩裕在重庆《客观》第10 期上曾发表过一篇长文《拉斯基教授从学记》,详细介绍了他在英国做研究的情况。
从吴恩裕的叙述中,我们能看出他自己的学术兴趣。他的专业是哲学,但他初到英国的时候,考取的是读历史的留英公费生,如果改习哲学,将不能获得公费。为此他曾苦恼过。“一个学习哲学已有五六年的人,突然迫他改习历史,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哲学如一杯浓郁芬芳的美酒,饮来味道深沉醇厚,耐人寻思。历史则是一杯白水,虽然也可能聊慰求知的渴欲,但不免淡而无味,不能引人人胜。”正是在这种苦闷中,他找到了拉斯基,学习政治学,此后即以此为自己的专业。吴恩裕年轻的时候,对历史持这样一种看法,可以想见,50 年代以后,他改做《红楼梦》研究是迫不得已的。自己的专业已经不再允许研究,无奈之下只得另寻别路。1949 年前,吴恩裕已经完成了《西洋政治思想史》(1947 年)、《政治学问题研究》、《马克思的政治思想》(1954 年)、《唯物史观精义》(1947 年)等,已经是一个对西方政治学和马克思主义有精深研究的学者,但他的学术道路后来偏离了他的学术兴趣。我不知道吴恩裕早年是否就对《红楼梦》有兴趣,但从《客观》和《观察》上的文章看,他是对民主宪政和社会进步抱有热情的。他在《客观》周刊写过《实行民主不能忽视教育》(4 期)、《关于奥斯丁主权的讨论》(12 期)、《认识政治与认识民主》(14 期)等,在《观察》周刊写过《家庭关系政治关系民主政治》、《论人性与私产》、《国家与道德》、《自由乎平等乎》、《法律道德与大家利益》、《一个历史的教训》、《马开维里代表思想选集》、《社会契约论》、《读胡适之先生校足本密尔自传书后》等等,都在他的专业范围之内。与胡适、傅斯年等人比起来,吴恩裕这一代自由知识分子是抗战以后才学成归来的,40 年代正是大有作为的时候,像他的同辈朋友储安平、费孝通等人一样,他们在40 岁以后,已经没有做学问的条件了,想来真是痛心。几乎两代政治学、法学、社会学的学者(以1900 年和1910 年前后出生的那些知识分子为代表),在他们50岁和40 岁的时候,失去专心治学的时光,真是一个民族的巨大损失,他们是中国现代史上真正受过中西两面学术训练的学者。吴恩裕还做了红学研究,更多的学者则是什么都不能干了。
失望的王芸生
王芸生是《大公报》的总编辑,在《大公报》的历史上,王芸生算是第二代人物,比起《大公报》的创始人吴鼎昌、胡政之、张季鸾来,他算是晚一辈的人,但由于王芸生前后生活在两个不同的时代,研究《大公报》的消亡,王芸生最有代表性。《大公报》的前3 位创始人,除张季鸾1941 年逝世外,其余两位都离开了大陆,留下来的王芸生,成了这一代报人中一个失望的典型。
要说王芸生,不能不说中国过去的新闻传统和新闻实践。在没有电子传媒的时代里,报纸和刊物是新闻的基本传播方式。旧中国的新闻事业,我个人认为在《大公报》身上已经很成熟,这种成熟不仅体现在它的基本经营方式上,更主要体现在它所具备的现代新闻观念上。初期《大公报》即能确定“不党、不卖、不私、不盲”的四不方针,预示了它日后的成功,加上他后来形成的“文人论政”的办报思想,可以说代表了特定阶段内中国新闻发展的最高水平,它在新闻实践上所达到的水平,是日后报纸不易企及的。
《大公报》初期的两巨头胡政之、张季鸾均是留日的学生,有开阔的视野和现代眼光,他们办《大公报》是照英国《泰晤士报》的路子来的,这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日后《大公报》的基本路子。我曾用了几乎一个夏天的时间在图书馆翻阅过影印的《大公报》(天津版),我感到它所积累的经验和达到的水平,足以给现在的新闻从业者提供借鉴。
解放前,论日报,我以为《大公报》代表了中国新闻事业发展的最高水平,论周刊,要算40 年代末储安平的《观察》,围绕这一报一刊的实际是当时中国新闻从业人员中最活跃的一群。当时列在《观察》封面上的撰稿人中,论工作范围,最集中的就是《大公报》了,计有李纯青、许君远、徐盈、杨刚、萧乾。值得注意的是这几位《大公报》的名记者兼《观察》的撰稿人,竟有好几位是地下党员,这可能从一个侧面反映了40 年代末部分知识分子的思想倾向,就连萧乾本人也说过,他当时算是中间偏左的。王芸生、储安平、徐铸成3 人前后的经历和命运,或许就是中国现代新闻史的一个缩影。
共和国成立之初,王芸生还不到50 岁。1929 年,王芸生因和张季鸾打笔仗,被张发现邀入《大公报》,很快受到张季鸾的赏识,成为《大公报》的一支笔。《大公报》时期的王芸生用他自己的笔,不知写下了多少好文章。名报人俞颂华在《富有热情的王芸生》一文中说:“王芸生的文章为世人传诵。他立言的长处是在常以国家为前提,而站在人民的立场,说一般人民所要说的话。虽则格于环境,他有时恐未必能畅所欲言,可是他富于热情,所说的话,常能打人读者的心坎。所以他的文章,始终能动人心弦,不致与无党无派的多数民意脱节。”(《俞颂华文集》第311 页,商务印书馆1991 年)像王芸生那样的社评,我们今天已经很难看到了。当年他所写的《为晋南战事做一种呼吁》一文,虽曾受到周恩来的批评,但周对王芸生文章的评价却是:“爱国之情,溢于言表,矧在当事,能不感奋。”(《周恩来书信集》第198页,中央文献出版社)另外像《拥护政治修明案》、《看重庆、念中原》更是传诵一时。李纯青对王芸生的评价是:“王芸生先生有其长处也有其短处,短处是骄蹇自满,独断独行,很少听人意见,更不受人指挥。他只尊敬两个人,一是张季鸾,二是陈布雷。其文章激情洋溢,江河直泻,能引人入胜,但对问题并未深入,看不出事物的本质。”(《笔耕五十年》第509 页,三联版)“而社论则由于王芸生一人操纵或指挥写作。当然,它也代表了《大公报》的基本态度。”“王芸生经常说:‘《大公报》就是王芸生,王芸生就是《大公报》。’这话有点过饰。
但《大公报》社论确实也包含着王芸生个人的书生之见。”(同上526页)“国内尖锐的政治问题都由王芸生自己执笔,而且事前皆不与人讨论,可以说,那《大公报》社论,主要就是表现王芸生个人对时事的纵横谈”(同上509 页)。对王芸生本人如何评价,可以见仁见智,但无论持何种态度,我们都可以看得出《大公报》时期的王芸生是一个极富个性和充满朝气的人,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王芸生,不久之后怎么会变得精神萎缩,一蹶不振呢?李纯青就说过:“他也不是像解放后他在自我批评中那样自毁的人。”(同上509 页)然而恰恰就是这同一个王芸生,后来变得让人不敢相信就是当年《大公报》的那一支好笔了。
旧时代的知识分子,突然进入新时代,本来是充满希望的,但他们的不适应,很快就非常明显。就王芸生本人来说,大革命时期他曾参加过中国共产党,但后来退党了,由于他曾编写过《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曾上庐山为蒋介石讲解过中日外交史,特别是当年为《晋南战事做一呼吁》而和周恩来打过笔仗,这些经历,可能隐隐约约都在发生着作用,使王芸生产生恐惧感。由于有这种心情,才使他不断做出自我否定。1945 年重庆谈判时,王芸生曾写过《毛泽东先生来了》的文章,并和毛泽东交谈过,后来还代表《大公报》回请过毛泽东。这些都是王芸生作为《大公报》总编进行的正常活动,在当时看来,并无什么特殊的意义,《沁园春》词发表后,王芸生抄给傅斯年并在信中说“以见此人满脑子什么思想”(《傅斯年文物资料选辑》)。就王芸生本人的思想倾向而言,国共两面,他都有看法,并不想把自己的后半生压在某一党派身上。当年胡政之看到国民党大势已去,而《大公报》也不可能在一个新的环境里继续生存,才把香港作为自己的最后退路。李纯青曾回忆过1948 年底他和王芸生的几次深谈,当时作为地下党的李纯青显然负有说服王芸生的使命。王芸生当时的感觉是“没有出路了”,“共产党不会要我这样的人。”(《笔耕五十年》第532 页)后来是李纯青受地下党委托告诉王芸生毛泽东邀请他参加新政协,才终于使王芸生留了下来(周雨《大公报史》第252 页,中华书局版)。当时的王芸生“觉得《大公报》有救了,他本人也有了出路。”(孔昭恺《旧大公报坐科记》第107 页,中国文史出版社)
一个人在历史变幻的关键时刻,他的选择有一定必然性,但也有偶然性,就王芸生《大公报》时期的言论和个性,我们似乎很难推断他必然要留下来。李纯青说:“张季鸾去世后,王芸生不通达国民党上层政情,与吴鼎昌不往来,偶然去向陈布雷求教点滴,一部分思想除自己独立思考外,是从某经济学者、某哲学教授、某某专家那里听来的谈论。”(《笔耕五十年》第510 页)王芸生的选择可能确实和李纯青的劝说有关。论交情,重庆时期,王芸生也只是和毛泽东有些礼节性的往来,远比不上两次给蒋介石讲课的交情。王芸生后来的变化,大体与同时代知识分子的选择是相同的,他热爱这个国家,希望她能强大。对香港那样的实行殖民统治的地方,王芸生这一代知识分子有很强的民族情感,是不愿在那里生活的,陈寅恰当年的选择也有同样的心理。从个人的事业来说,40 年代末《大公报》的重任已经落在了王芸生的肩上,他肯定不希望这张民间的报纸在自己手上断送掉。而此前他对国民党的批评,曾引起过许多麻烦。在这样的情况下,加上李纯青的工作,王芸生终于决定留下来。但当时他的心里并没有底。李纯青说:“获悉天津《大公报》改名《进步日报》,王芸生闻讯懊丧,要我力争存名。”(同上第535 页)而当王芸生从周恩来那里听说《大公报》不必改名了时,他却精神抖擞,并对李纯青说:“周公(恩来)告诉我:《大公报》不必改名了,你随军南下,继续主持上海《大公报》。《大公报》还是民间报纸,你们自己经营,我们不来干预。当然,有困难我们还是要帮助的。”(同上第535 页)可以看出当时王芸生留下来并且有信心,是因为新时代有承诺,但遗憾的是这个承诺没有兑现。1949 年6 月17 日上海《大公报》发表王芸生起草的《新生宣言》,检讨了大公报近50 年的办报历史。并说:“大公报虽然始终穿着‘民主’、‘独立’的外衣,实际是与蒋政权发生着血肉因缘的。《大公报》始终维持着一种改良主义者的面貌,它在中上层社会中曾有一定影响,即由于此。”社评最后说:“今后的大公报,从经济观点上说,是私营企业,而在精神上,是属于人民的。..今后大公报的方向是新民主主义的!是走向社会主义的!今后大公报的任务,是巩固新民主主义下四个革命阶级的联盟,在工人阶级领导之下,努力争取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及民族资产阶级向新民主义靠拢,努力发展生产,从事经济建设。今后的大公报,将特别着重于照顾进步知识分子及民族工商界的利益,并努力反映这两个阶级的意见,在毛泽东主席的旗帜下,大踏步走向新民主主义国家的建设!”(转引自方豪主编《大公报与现代中国》第708 页,重庆出版社1993 年)至此,《大公报》完全放弃了自己早已形成的传统和风格。对这个宣言,李纯青说:“那个宣言是在当时的气氛下写出的,是否完全得当,事过境迁,未尝不可以冷静讨论。”(同上535 页)王芸生的转变虽然经历过一些痛苦,但他还是变了。王芝芙在《回忆我的父亲》一文中说:“分别只有半年,父亲已判若两人,他对自己的认识已截然不同。”(《文史资料选辑》第97 辑第77 页)这是王芝芙读了王芸生《我到解放区来》一文后的感想,在这篇文章里,王芸生已经在用阶级的观点来否定自己的过去了。
新生了的王芸生将面临更无情的现实。40 年代末上海《大公报》发行16 万份,后逐年下降,1952 年只有6.3 万份,已面临倒闭。上海《大公报》如此,天津《进步日报》如此,重庆《大公报》更是如此,《大公报》办不下去了。可以想象当时王芸生是怎样的心情,在被否定了的旧时代时,《大公报》能够生存而且很有影响,重新走进一个新天地,《大公报》却面临危机。在此情况下,王芸生给毛泽东写信,后毛泽东在中南海见了他,并做出指示:“《大公报》北迁天津与《进步日报》合并,仍叫《大公报》,作为全国性报纸,分工报道国际新闻与财经新闻。”(《文史资料选辑》第97 辑第81页)《大公报》过去的特色是文人议政,而现在是报道国际新闻和财经新闻,王芸生不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已经不再对《大公报》有信心了。王芝芙说:“此后父亲一直坚持毛主席亲自订下的办报方针。1957 年报社内虽有同志建议加强文教版,父亲也没有动摇过。他一再重申毛主席提出的方针,决不再走回头路。”(同上第81 页)
1957 年,储安平、徐铸成都成为右派,作为当年的著名报人,王芸生本来也在其中,但据说是毛泽东说了话,王芸生才幸免于难。理由是:“徐铸成的《文汇报》,储安平的《光明日报》,两家‘民办’报纸已成‘右派’,《大公报》就放他一码吧。”(刘自立《一代报人王芸生》,《海上文坛》1996年第4 期第58 页)1957 年以后,王芸生是完全失望了,由于反右时伤害了李纯青,使他终生愧疚,他说:“极左太厉害了,能把人一生最好的朋友关系破坏掉”(同上)。此后他经历“文革”的苦难,早已结束了一个报人的生涯。由于王芸生是日本问题专家,他晚年也只能整理自己青年时代的旧著了。
据说70 年代,一批大公报人曾看望过王芸生,提出恢复《大公报》的倡议,王芝英回忆道:“我父亲低头未发一言。事后,他对我们说,《大公报》没有恢复的必要了!”(同上)他的后辈曾想把他的一生经历记录下来,但遗憾的是他“所讲的竟全部是特别‘政策’性的,‘正统’的,完全不像他平日兴致所致,忆起的那些事情”(同上)。
遥想当年,王芸生在《大公报》执笔写社评的时候是何等风采,一位恃才傲物,纵论天下的报人,是怎样变成如此这般的呢?是个人的原因吗?60 年代初,他和曹谷冰合作写了《1926 年至1949 年的旧大公报》(《文史资料选辑》第25。28 辑),对这篇违心之论,周雨在《大公报史》的后记中说:“但是由于时代的局限性,那篇文章是在‘左’的路线影响下写的,囿于环境,作者很难做到实事求是。作为当事人写史,检讨多于事实,对若干的人和事的衡量难免失于平允。以致凡熟悉大公报的人,熟悉旧时代的人,在今天看来,莫不认为前述文章的论点失之偏颇。”
梁厚甫在《美国人怎样看大公报》一文中说过:“过去大公报,是光荣的,文人办报的苦心是值得我们敬仰的。..大公报与中国历史共存。”(周雨编《大公报人忆旧》第329 页,中国文史出版社)《大公报》和他的同人,后来都经历了坎坷的命运,无论左右,都很难幸免,杨刚、范长江自杀了,蒋荫恩、孟秋江“文革”中被迫害致死,许君远、徐铸成、徐盈、彭子冈、赵恩源、李纯青、萧乾、陆治、朱启平等都没有逃过1957 年的厄运。王芸生的失望是一代报人命运的另一种写照。王芸生在晚年曾多次想到陈布雷,他与陈有私谊。王芝芙说她父亲在病危中的自述里,对陈布雷的悲剧很有感慨,与陈的自杀比起来,王芸生是活下来了,但他内心也是极沉重的,他的选择同样充满悲怆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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