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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12-24 0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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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的精神贵族——赵越胜(外三篇)
集霸气与孩子气于一身
——甘阳印象
在八十年代引进国外思想的热潮中,北京学界有一支相当活跃的力量,便是甘阳领导的“文化:中国与世界”编委会。
1985年秋,哲学所分来了一个精干的小个子,只见他乍来就很忙碌的样子,找这个谈,找那个谈,有一天也找上了我。原来,这个刚从北大毕业的硕士生雄心勃勃,正在筹办一套大型人文丛书。
记得筹备期间,有一天在友渔家里开会,甘阳策划要把天下豪杰一网打尽,一副在学界打天下坐江山的架势。正琳闻言拍案而起,厉声责问:“你究竟想干什么?想当学霸吗?对不起,我不奉陪!”言毕拂袖而去,后来真的没有参加编委会。在我这个闲人眼里,甘阳的霸气,正琳的正气,都是风景。有志者事竟成,甘阳在不长时间内果然拉起了一支阵势不凡的队伍,囊括了北京人文学界大部分有点名气和实力的中青年学者。编委会成立后,开始在三联出版大型丛书,以翻译为主,干得颇有效率,两三年里出了几十种书,一时声震海内。
甘阳人有气势,文章也有气势。当时他在《读书》上发表文章,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气势不凡,充满了铿锵有力的句子。他自己一定也感到得意,在这些句子下面都打上了重点符号。这样的句子太多了,结果,我们几乎看到了通篇的重点符号。
在我眼中,甘阳是一个顶可爱的人,虽一身霸气,但又充满孩子气。我曾对他说:“你身上有顽童的一面,又有暴君的一面,因为前一面,我们原谅了你的后一面。”他嗜酒,喝醉了无非两种情形。一是动感情,搂着在场的某一个朋友倾诉衷肠和友谊。更多的时候是骂人。越胜嘲笑说:“甘阳喝醉了酒,语言就贫乏到了只剩下一个字——操!”邝杨告诉我,有一回,他们一起在公共汽车站候车,甘阳已醉,大声喊:“在这里等车的人统统该杀!”吓得众人后退,继而发现是醉汉,又好奇地围观。这时他悄悄问邝杨:“有没有警察?”邝说没有,他接着喊:“警察也该杀!”这个例子可真传神,很能表明他的性格。
可惜的是,在编委会成立三年后,裂痕产生了。具体的经过,我就不多说了。总之,弄到后来,嘉映、友渔坚决要求实行民主制,我和越胜想避免分裂,也劝甘阳接受。一次开会时,甘阳针对此发表了一通很有气势的讲话:“我历来讨厌民主制,无意把本编委会当作民主制的试验田。在我看来,那些民主战士与极左派是一路货。我欣赏胡平,仅仅是因为他的幽默、机智和绅士风度,而不是因为他的民主事业。”我听了暗自赞赏他的自信和坦率。甘阳当真为此事痛苦,有一个细节为证。他从越胜那里借了一本《东方纪事》,上面有戴晴的文章《储安平》,还到越胜手上,越胜一看乐了。那篇文章里有“强调集体领导实际上是抹掉主编的主体地位的一种堂皇托词”一类话,甘阳在这些话下面都划了道道,我能想象他这么做时一定充满悲剧感。
甘阳没有料到,我会站在嘉映、友渔一边。有一回,曹琼德、唐亚平来京办画展,宴请朋友们,甘阳喝醉了,搂着我说:“嘉映和我斗还有的可说,我们俩斗什么劲儿?”其实,我本来就把编委会看作甘阳个人的事,并非认真要搞什么民主制,他不接受也就算了。我对自己说:我爱甘阳,我更爱民主;但是,我爱民主,我更爱自由。在那以后,我不再过问这件事,仍然过我的逍遥日子。
八九风潮后不久,甘阳去了国外,我们没有再见面。偶尔听到他的消息,读到他的文字,也知道他回过国。不知道的是,他身上的可爱的霸气和孩子气是否依旧?
特立独行的歌唱家
——范竞马印象
1987夏天,一大群朋友到平谷县境内的黄松峪水库郊游。夜晚,大家在草地上或坐或躺,窃窃私语之声朦胧成一片。突然,水库那边响起一个男高音的歌声,是意大利语的《我的太阳》。霎时间众声俱寂,唯有这高亢的歌声在夜空下自由伸展。我惊呆了,世上真有这么好的嗓子,这么美的声音,而拥有这笔稀有财富的这个人就站在离我不远处的岸上,他的脚下是一只半浸在水中的小木船。人们的心情想必和我一样,歌声停后仍一片寂静,仿佛那被歌声送往远方的魂久久不能归来。
那天越胜也在场,他原是一流的音乐鉴赏家,自然不会放过这个音乐奇才。从此以后,他的艺术气息本来就很浓的沙龙又锦上添花,增加了一对常客,便是范竞马和他的漂亮女友小曾。竞马不但歌唱得好,而且人也可爱,他有非凡的表演才能和语言才能,模仿各种表情动作惟妙惟肖,叙述事情栩栩如生,讲笑话自己不动声色,却已使满座笑倒。有一天晚上,放一盘录音,是他为欧阳江河的长诗《悬棺》做的配乐朗诵,又一次把我们投入到寂静无言的震撼之中。后来我读了原诗,感受的效果大不如听他的朗诵,可见他是融入了自己的独特体验的。
因为父亲被打成右派,发配到凉州,竞马自小在四川山沟里长大,后来考进四川音乐学院。那一年他来北京,是为了跟沈湘学声乐,在宣武区租了一间民屋寄身。我去那里看过,破烂得不能算是屋子,墙壁渗水,四处漏风。冬天,他穷得生不起煤炉,如同住在冰窖里。在如此艰难的条件下,他仍捧回了英国卡迪夫声乐大赛的水晶杯。回来后,沈湘和夫人请他吃饺子,吃完了,他提出一个请求:“我能不能在这里多呆一会儿?我那儿太冷了。”沈湘夫人至今提起这件事还要掉泪。
竞马在我的视野里出现了只一年,就去国离乡,到欧美闯荡他的歌剧之路了。他出国前,我和他多半是在朋友聚集的时候碰面,尚没有深入交谈的机会,但已经感觉到了他的特别。诗人阿坚送给他一首诗,其中两句是:“你在土著寨子里长大的身体像长工,可你的歌声却像伯爵。”的确,竞马有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和强壮的体格,同时又有美妙的歌喉。其实不止于此,他整个儿就是一个矛盾的结合体。他十分敏感,但又具有一种内在的坚毅。他极能吃苦,但又热爱享受,可以在底层拼搏,也可以风度翩翩地现身在上流社会的宴席上。他不是一个爱交际的人,常常独来独往,但又善于迅速与陌生人交流,很快就像熟人一样。
1995年夏天,我在巴黎小住,竞马刚好也到法国演出,我们都住越胜家里,阔别后有了一段近距离接触。从交谈中知道,这些年来,在全世界歌剧演员都苦苦挣扎的形势下,他有过辉煌,也历尽了坎坷,但热爱艺术的初衷不改,歌剧之路一条道走到了底。他仍是坚毅的,我看见他用塑料薄膜裹住半裸的身体,站在炎日下,他称之为桑拿。他也仍是聪明而轻松的,来法国累计不到半年,我看见他已能用流利的法语与法国姑娘套近乎。我发现他还是调皮而细心的,我正好在巴黎过生日,他偷走了我的恋人的照片,然后装在一个精美的相框里,在生日晚会上一本正经地送给我,这份特别礼物让我既意外又感动。那次聚面的高潮是,我们和越胜一家出巴黎西行,到达卢瓦河畔的历史名城圣弗罗朗,竞马在那里举办独唱音乐会。他的歌声赢得了以保守著称的旺代人的喝彩,令当地报纸惊叹的是,这个中国人所唱曲目竟然包括意大利语、德语、法语,俄语,而且每种语言都运用自如。
近年来,竞马经常回国,举办个人音乐会或者参加一些会演。他显然对国内演艺界的氛围很不适应,不知如何协调自己的艺术追求和当今的市场需要。他也依然受不了热闹,有一回,一位朋友出资为他举办大型宴会,许多人上台献歌,而作为主角的他却不见了踪影,据说是出去透气了。散会时,他对我说:“我最厌恶卡拉OK,对不起,让你受苦了。”我心想,他到底是一个非常独立也非常真实的人。
农夫和艺术家
——刘彦印象
1986年8月,某学术机关在安徽歙县举办讲习班,我在班上讲尼采。课后,一对年轻人飘然而至。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刘彦,当时他新婚不久,夫妇俩年轻单纯得像一双安琪儿。他告诉我,他是哈尔滨师范大学的物理学教员,自费来听这个班的,发现台上讲课的都是“知识大众”,正感到失望,幸亏有我,才没有白来。他还跟我讲了他对尼采的喜爱,曾专程到北京图书馆复印《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其后不久,刘彦辞去了大学教职,到北京画画。和他同期来京的还有好几位东北青年画家,号称北方群体,是京漂族的先锋,在圆明园租农舍居住,后来那里一度发展成了著名的画家村。刘彦常来看我,还把王广义介绍给了我。当时他俩是好朋友,有一阵几乎形影不离。这两人都聪明可爱,我们颇有一见如故之感。广义告诉我,我的《尼采:在世纪的转折点上》一书成了新潮画家的必读书,几乎人手一册。他说:“来见你,有一种拜见名人的感觉。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真好!”刘彦说:“我向人谈国平,不说他的书,只说他的眼睛——国平是个孩子。”广义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成功。他说:“如今不是梵高的时代了,生前出不了名的,死后也出不了名,世人早已把你忘记。”他搞政治波普,用绘画进行文化批判,很快名声大噪,是新潮画家中最早出名和富起来的人之一。他赞赏刘彦,说刘彦很本质,而他自己要成名,然后再回到本质。我感到自己和刘彦非常相通,他和我一样远离时代,追求本真的东西。他这样评论尼采:“古希腊是单纯的,尼采想把基督教的复杂整掉,回到古希腊的单纯。”一句话就把尼采说清楚了。
在那个刚刚开放的年代,面对突然出现的机会,画家们都很兴奋,怀着希冀中彩的心理标新立异。由于现代艺术的裁判和市场都在国外,因此,机敏的画家一开始就瞄准老外,根据可能引起注意的程度确定自己的题材和画风。相比之下,刘彦就显得落伍了。他像梵高一样与朴素的事物有着血肉的联系,迷恋于画简单的风景和静物,但卖不出去,生活得穷困潦倒。这使他感到困惑,有一次对我说:“过去我独自在树林里坐着,感到非常宁静。现在感觉不对了,朋友们都在挣钱,从他们那里回来,独自一人,有一种凄凉的感觉。好像一个从小离家的孩子,长大后回到家,总觉得不是想象中的家了,怎么那样老旧。”他曾经试图顺应时代,一度改做装置。有一幅大型装置作品,是用胶封住的成百只饺子。我心里暗暗为他着急,觉得那种东西并不合他的性情,但又无能给他指出一条现实的出路。最后,还是他自己内心的呼声占据了上风,指引他回到了他一贯的艺术追求上。
十多年过去了,世事发生了很大变化。现在的刘彦,不再是那个飘然而至的安琪儿,他的模样像一个农夫,留着大胡子,一张憨厚无比的脸。许多年里,他住在北京郊区的一个村子里,过着最简朴的日子,像中世纪的农民一样与世隔绝,安心画他的风景画和静物画,完全不关心这些画能不能卖出去。偶尔进城里,他会感到惶恐,怕迷路,怕晚上回不到在农村的家。他对我说:“世界越来越大,但人却好像被捆住了。”还说:“人们受话语包括视觉话语的支配,今天人们的生活好像一个巨大的包装,一层层剥开,里面只有很小一点东西,而且并不好吃。”我心想:的确,人们的生活越来越复杂,而内容越来越贫乏了。最近,刘彦告别北京,去了东北的一个渔村,决定在那里定居和画画。他小时候到过那里,从此不能忘怀。我知道,他已经回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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