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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1-24 1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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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新文化传统里的物质是个罪恶累累的概念。
应该说明的是,我在这里以最严厉的口气批判“物质”概念绝不是这么一回事:现实问题有现实原因,因为懦弱或懒惰,不去寻找现实原因,不去鼓吹法办专制者或贪官,却对一个空名词大加挞伐。对物质的批判,在根本的意义上,是对中国思想的审查;正是中国思想,制造了百年中国的深重苦难。
近代以来,中国人的懦弱是不消说的。面对威权,懦弱,面对不合理的社会现实,懦弱,对于个性与创造的辉煌,还是懦弱。这种懦弱使得中华民族在各种意义上都显得只是一堆垃圾。那么,我们如何把这种懦弱分解成可被理解的观念性过程呢?
造成懦弱的外在的压迫物还并不直接地就是中国思想当中的物质,此一压迫物合逻辑地对应于当时思想活动的自我原则的匮乏。这种情况,我们通常将它陈述为“自我意识的匮乏”。而匮乏或缺乏足够的自我意识乃在于,由于作为文化传统的集体主义文化无法提供诸种必要的人道主义价值观念作为其发生条件,同时由于日常理智在缺乏好的形而上学指引的情况下总自然倾向于坚信所谓“客观之物”是自身实在的,思想所必然渴求的现代“自我”顺理成章地异化成物质概念了。(这也等于说,物质原本并非一个天然的权威,也绝非哲学意义上的实在,而不过是自我自己反对自己而已;物质是人自己反对自己这思想情况的最为简便的逻辑学结论。)
(这里需要插入一个说明。我说中国人无自我,怕是诸位难以认同。在生活表现上,中国人的自私自利是堪称世界之最的,这给我们一个假象:中国人都是很顾念自己的,他们有足够强的自我意识。其实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中国生活中表现出来的“自我”其实不过是中国集体主义文化中本来就有并且根深蒂固的任性罢了。作为思想形态,中国生活中当下流行的自我(即任性)远不是作为现代价值观的丰满充实的自我意识,而只是对抽象的单个的人(代词我所指称的那个东西)的一种迷信式的追求。这种情形,正好是爱国主义宣传所批评的自私自利和损人利己。)
懦弱,要是仅只懦弱,那便也罢了。懦弱与残酷是内在地联系着的;懦弱因而残酷。懦弱等于自我的阙如,然而自我原本不是可有可无的思想摆设。自我是本质,是实在,这意味着,它必然在伦理实践领域有所体现。现实的情况是,一切都刚好与自我相反对,——现实是物质概念的现实,物质是异化了的自我。这样,现实与自我这本质之间便形成了某种紧张关系,二者是完全对立的。人对自我概念的追求无法实现为某种可爱的生存形态,自我于是成为现实的无法磨灭的对立面,自我总渴求现实的垮塌。这在生活形态上,就是破坏,摧毁,蹂躏,和长久的诅咒。说起来,近代以来中国社会运动过程中各种残酷事件,火拼,杀戮,肃敌,整治,屠杀,镇反,如此等等,就是这么回事。
思想渴求真理,生活渴求幸福,然而所有的道路都被物质概念堵死了。思想由此地出发向外走,走到对面(外面的某个地方),就都留在了那里不动了,(——这便是物质的概念,)因而精神便成了无家可归的“人”。一个逻辑学圆圈运动没有完成,所有的思想活动便成了复仇的过程。这时,日常思想活动中的任何观念都有可能成为顽固的“敌人”,因而现实之物的价值也就难得持久(现实之物的价值来源于观念的赋予)。为什么,昨天彭德怀还是毛的朋友,今天就惨死在他的手下,为什么,昨天戴着眼睛儒弱可怜的天之骄子,今天就成了喋血“战场”的暴徒了,为什么,一百多个孩子昨天还欢笑了这个世界,今天就烟消云散在我们的心里无影无踪了……很显然,思想无法赋予现实之物以持久的价值(无法让它持久地有用)——物质主义的思想与任何观念为敌,它吞噬任何观念。(记住彭志恒的名言:对于此类悲惨事件,单是找几个领罪人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虽然这也是必要的],这样做依然还是在走革命主义的老路。)
近代以来的中国,是哲学创作的荒芜年代。在这荒芜年代里,我们不可能拥有精美的唯心论,因而作为人格我们是卑微的,同时也不可能拥有健康的经验主义思想,因而我们也不可能按照知性的规律勤勉地工作。在这哲学荒芜的年代里,中华民族那点可怜巴巴的勇气基本上仅只体现为百年来社会思潮中那几朵零星激起的主观主义浪花上。五四时代的人性论,二三十年代的自由主义主张和梁实秋的人性论,三四十年代朱光潜沈从文等人的泛唯美主义观点,四十年代及五十年代初文艺理论界的主观主义精神……这些都是中华民族永恒人性的零星体现,稀少却也星光一样辉映了百多年斑驳夜路。这些是我们仅有的一点财富。然而,就是这么一点精神财富,也被肤浅而又蛮横的中国唯物主义思想蹂躏进而毁灭了。哪一次批判和思想改造,不都是一次统治欲的肉搏,随之生命倒下,鲜血流出;在形形色色的惨状背后,隐匿着的,总是物质概念的阴魂。
物质,就像魔咒一样,囹圄了中华民族的灵魂。凡是人的,人性化的,人道主义的,它皆剿灭,凡是内心勇敢的,天真烂漫的,理想主义的、有生机活力的,它皆蹂躏,凡是向往光明的,追求真理的,主张公义的,要求自由的,捍卫权利的,它皆镇压……在这场长达百年的物质与人心的惊心动魄的肉搏中,中国人生陷入了深重的苦难,苦熬了百年,本当升华的中华民族现代化悲剧竟连观众的一滴眼泪也换不来。我这崛起的心灵,不可能不借酒浇愁。
任何优秀的哲学概念都代表了人类思想史的某一个必然而且重要的、不可缺少的环节。这是由思想的逻辑学品格决定的;正如德国哲学家黑格尔的《哲学史讲演录》所陈述的那样。而中国新文化里的物质却不是这样。对于思想史而言,它是一种毫无意义的哲学观念。它既不能将思想活动向着真理推进一步,也不能将现实伦理世界的合法性维持在日常思想活动的实际过程中,它完全是一种毫无价值的思想史现象。它在实际生存中的表现,除了血腥、残忍、邪恶和卑下,就什么也没有了。而20世纪中国历史残酷的混乱也正是物质概念这种伦理学品格的完整体现。
寻着一个理路说,物质本身不是一个开创性的形而上学概念,而毋宁只是某种混乱不堪的思想形态的一个自然而然的结论。我的意思是说,形而上学企图对于人来说是必然的,是无法磨灭的。而当这种企图针对(近代以来的)中国思想进行整体化把握时,由于传统方面提供的观念性资源十分有限甚至阙如,物质概念便即时发生了。而从其现实表现上看,物质概念也的确是中国集体主义文化原有的蒙昧而又嗜血的基本性格的集中体现。这么说来,20世纪中国人所经历的以“物质—思维”二元模式为最后依托的悲惨生活——杀戮,杀戮,还是杀戮——就是活该当然的了;谁让你的形而上学沉思那样惰性而无法引领精神在东方土地上淌过那片必经的沼泽地呢?
中国人曾经为历史唯物主义、辩证唯物主义欢欣鼓舞,为物质—思维二元论欢欣鼓舞,为“第一性”“能动性”欢欣鼓舞,一句话,我们曾经为物质的伟大而激动得流泪、呼喊;我们甚至在身体健壮尚能够眉飞色舞的时候就筹划着将来死后要把自己的骨灰挥散得到处都是并自豪地宣称“我是无神论者”“我是唯物主义者”,毛思想的“物质”“客观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曾经取得了中国人多少死心塌地的崇拜?然而,这物质却是一个没有任何积极意义的思想史现象,——其实如此。物质主义横行中国的年代(1930年代~),作为中国思想史的一个段落,其核心概念应该是“人”,而决不是“物质”。当然,目前而言,人这个概念还没有得到哲学的陈述,不过,这种陈述无疑是必然的。
物质的概念虽然被硬说成是对中国古典主义思想形态的“扬弃”,然而其实这不过是一种非常无耻的权力游戏,——上世纪30年代至今,中国所有的说理活动其实都是无耻的权力游戏。而真正说来,物质与古典思想史诸多哲学创作主题概念相比,期下三滥的邪恶品性就会明显地表现出来,就各种主题概念对于经验世界的最基本的伦理主义价值而言,古典时代随便哪一个概念都比物质更高大。
这里谈几个中国古典时代的主题概念,通过对这些概念的述评,人们会发现,物质这个概念尽管以其固有的血腥性极大地影响了20世纪中国历史,但于中国思想史而言则是极端苍白的。
仁这个概念,在近代以来的中国思想里,是扮演了否定性的一个角色了的,而且,在我个人的批判性的思想活动里,我也是毫不犹豫把它当成有用的否定性使用的。然而,思索的思想若站在现代文化立场之外的(任何)地方,我们都不难发现,仁对于古典主义伦理世界不仅是极其重要的,而且直接地就是那个世界终极价值。
伦理学是人类文明最原始的话题,也是永恒的话题。如下的现象是有趣的:大约在同时,在经过了一场全体思想家都参加了的思想的任性但却华美的表演之后,二千五百年以前,中西方两种世界都开始了伦理学探索;这是人类文明最艰难的一步。那边是苏格拉底,这边是孔丘。如果我们放弃某种学院式的态度,不追究孔丘的仁的概念的逻辑学缺陷,也不把现代的今天才展现了其伟大的辉煌的苏格拉底关于个体精神自觉的主张拿来说事儿,那么,我们便可以十分确定地说:仁创制了一种生活。而这是伟大的;伟大得超乎我们的任何想象。
从两千年的历史过程看,仁创制的那种生活是成功的。这主要是指,它使人类在世界的东方可以按照某种一般的规则过活。由于今天的我们还在很大程度上处在那样一种人生形式里,我们甚至可以完好地构想那种生活的某些细节。在那种生活里,个人是在与他人的社会性关联里取得现世生存的任何合法性的,多个人未经论证直接被联结在一起。这种最初的伦理学设想终于落实为一整套的社会生活规则(君臣父子等),陪伴着生存于世界东方的人类,走完了两千年充满阵痛却也拥有表象方面的辉煌的历史。
当然,我们今天对那两千年是采取批判态度的,即那两千年在当下思想里扮演的是否定性角色,但这不过是因为,我们(当前的中国思想)尚无能力将古典时代的中国放进历史的博物馆,它还没有被思想论证为“博物”,我们依然还在它里面。仁作为概念固然缺乏规整的逻辑学体格,这方面不如物质,但它确实是指导了整个的古典主义思想的。在这个平等的层面上,我们把它与物质放在一起比较,哪个更高超?一眼就可分明,物质不过是个邪恶的无赖而已。物质不仅不能安顿东方人生,而且彻底地将生活搅乱。
我们的实际生活总是由某一个基本的伦理学观念管理着的。这既是逻辑学的根本归宿,也是我们认识眼前生活的真正有效的方法。而从这里看,更看出物质概念的邪恶来。
仁的概念之外,道,天,理,心,作为基本价值观,都对中华伦理世界的现实生活进行了有效的管理。就管理现实生活而言,道是帮闲性质的。但它却是一种必然的东西。可以这么说,如果没有道的作用,中国古典思想单靠仁的观念没有办法完整地把握现世的生活,人生因而也就必将是七零八落的。道,在任何时代,在任何程度上,为人的形而上学乐趣提供求索的方向,因而这便也缓解了人的形而上学天性与俗不可耐的仁之间的天然的紧张关系。即便是到了今天,思索的理性(比如北京大学的张世英先生)面对现实感到困顿的时候,也还是在道所提供的思想空间里寻找前进的方向。抛开现代的逻辑学立场,我们也不难发现,天也是个神奇的观念。天在中国文化里是最一般的观念,今天的生活里我们也总是使用它。但这还不是我所说的“神奇”。神奇在于,一方面,它没有脱离经验的痕迹,这与泰勒斯的水、与火等是一样的,然而它却在中国集体主义文化刚起步的时候最好地论证了现世秩序的“合法性”。这一点,对于世界文明里中国生活的形成是至关重要的。没有天,古典主义的中国生活便不会有。而理,则不仅对现实生活进行了有效而高超的管理,而且,达到了某种形而上学完美性。现今的人对古典思想的了解,多数是通过马克思主义化了的教科书以及胡适、冯友兰的作品完成的,或者顶多看一看某些书本中表述的对中国古典思想史的某一个段落持有新奇但却偏面意见,这是不够的。近代以来的哲学史研究及相关作品,总体说来,是缺乏哲学思索的基本功的。目前,冯友兰的《中国哲学史》以及《中国哲学简史》是最受欢迎的,而冯却是个地地道道的冒牌货——他不懂哲学;这很能说明我们这个民族对哲学是缺乏真实见解的。因为这样,理的概念便没有得到合适的对待。理是中华伦理世界的价值巅峰。在朱熹的作品里,对理的陈述固然缺乏逻辑学自觉的光辉品格,——理在逻辑学上是不自觉的,虽然脱离了经验之物,但依然是在外面闲逛的思想,但它使中华伦理世界作为整一体所必需的所有条件都具有了可以被满足的可能。它完美论证了中国文化的古典世界。从朱熹的片言只字上看,我们完全可以这样合理地猜想:如果中国文化有自己的逻辑学传统,那么理,则可以获得完美的逻辑学陈述;因为,朱熹的理事实上完成了对经验主义世界的完整把握了。
而相比之下,物质呢?物质这概念在现实生活方面怎么样呢?我甚至觉得这不需要多说。诸位回忆一下上世纪三十年代以来的中国社会生活就行了,混乱,堕落,血腥,此外什么也没有。真不知道当中国人向着别人宣称自己是唯物主义者时,他自己是怎么样的蒙昧而不自知。
总之,物质,是个祸乱中华的概念。即便是今天这样的情形也还俯拾即是,一个读过几年书的文化人,往往会对别种思想形态充满不屑地宣称他是个唯物主义者;可见物质是多么地“深入”了人心了。而当我们问一下,为什么中国这么糟,你反对专制,中国为什么会有专制,你珍视生命,中国人为什么草菅人命,当我们这么问时,我们才真会不寒而栗:物质在指挥中国思想造成灾难性中国生活的同时,竟隐藏得那么深。
而心又是个愈加特别的思想史概念。与心相比,物质就更加不知堕落到什么程度了。
一般说来,对于中华民族近代以来的巨大变迁,我么可以有两种思想方法,一个是“影响论”,另一个是“自我发展论”。前者是当下流行的,它的意思是说,从鸦片战争开始,当时正在兴起的欧洲的经济主义扩张(这种扩张在遭遇了民族主义思想观念之后在东方世界被诠释成了社会统治权的扩张并引起了令人啼笑皆非的各种形式的反抗)冲撞了中国文化(中国社会),由是,后者因为被影响了,因而开始转变,开始现代化。这是我们通常情况下都会坚持不放的一种思想方式,靠着这种观念,我们基本上做到了整体地把握近代以来的中国历史,并为它的将来制订方向。
然而这种思想方法是有缺陷的。缺陷有二,一是,“影响论”违背了思想活动的同一律。这也等于说,如果我们愿意继续深入地思想,那么我们终会发现,我们事实上不可能理解,一个原本外来的东西怎么能够使得此地的东西发生变化。如果那东西是“西方的”,那么它怎么可能“进入”到“东方的”里面来呢?如果那东西真的仅仅是“西方的”,那么,它难道不是根本就不可能参加到“东方”(中国)这里来吗?事实上是不是这样呢:原本,那东西是共通的,只是,它被某种不恰当的思想态度辨认成为“西方的”(外面的)了?二是,——这一点是至关重要的,这种方法在根子上损坏了自我概念的发生条件;而“自我”的概念又是对现代价值观的一种最为完全的表述。这也可以这样说,思想如果违背了同一律,就不会发生真的“自我”。
因而,思想就得回到“自我发展论”这条路上来。
所谓“自我发展论”是这么一个意思:中国由晚清一变而成为共和国(形态)并又演变为今天这样的局面(迈进现代世界大门的前夜——彻底专制彻底腐败彻底堕落彻底黑暗),是中国文化自身发展运动的结果;“影响论”只是中国思想使用的一个方法,这方法可以还原为自我发展论的某种特别的爱好,即,中国文化原本有现代化的企图,只是,这企图是通过“西方社会对中国施加影响”这方式体现出来的。
现代新儒学在接续儒学血脉时,独取心学而为之续。熊十力,梁漱溟,牟宗三,余英时,乃至小丑一般的蒋庆,都无不如此。现代新儒学虽然从各方面讲都是可笑的,但在独取心学这一点上却颇耐人寻味。
心的概念,的确包含着极为丰富的现代价值因素。中国传统文化是一种道地的集体主义,在这种文化里,个体与个体之间的关联是伦理建构的重心,而个体生命反倒成了社会关系网的连接符号了。这种情况下,个体是淹没在普遍的伦理关联之中的。而对个体的重建正是现代文化工程的核心项目。心,在这个节骨眼上,正好成了中国古典时代鼎盛时期与现代世界入口处的桥儿。与仁、天、理、道都不同,心是人人都有的;心的概念把伦理个体(“人人”“人们”)的存在给暗示出来了。这是思想史的一个极大的进步。从汉中董仲舒时代到元末,中国历史就走了这么一步,了不起的一步。不要小瞧这一步;从鸦片战争到现在,中国历史一直都在“中体西用”里晃悠,可以说半步都没走出来。心里包含的进步能量早在明朝就有所体现了。明中王守仁树立心学,随即流布,时至明朝后期,“抽象的主观精神”就已经遍地开花了。更确切地说,王守仁一死,人人都有一颗心人人都可以成圣的观念就经由他的学生王艮走向民间了,并在李贽时代造成了“满大街都是圣人”的惊叹或恐慌。可以想见,心的概念有怎样的威力。
中国的心与欧洲的“我”(笛卡尔)都在同一时期出现,(后者稍晚,)“我”是现代文明的基石,心则包含了丰富的现代价值因素,这实在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
心的发展包含了前后两个阶段,前一阶段(晚宋至明中期)算是一颗妥协之心,后一阶段,心则发动了大规模的叛乱。前一阶段,心的概念所固有的个体主义本性极力压抑自己,向儒家集体主义价值观妥协,南宋陆氏兄弟的“心”与王阳明的“心”都是装满了仁义礼智信的。后一阶段,心这个概念所涵盖的自由本性终于受不了集体主义文化的压迫了,它开始全面反抗,遂发展成抽象主观精神泛滥成灾的“狂”、唯我独尊。
这两个阶段的心,我们都可作积极理解。前一阶段的心维持了现实的秩序,并同时为中国文化指明未来方向,后一阶段的心则义无反顾地(当然也过分热烈地)拥抱伦理个体的个体主义内容。所以你看,物质,这个在道德上想当婊子又要立贞节牌坊的概念,在政治上两面三刀无赖习气的概念,在逻辑学上属于低能、俗不可耐的二元论(“物质是第一性的”,主观方面又是“能动的”,到底什么意思?这就是二元论)立场,怎么能跟心相比呢?
还有个问题就是,没有西方的入侵,中国是不是也照样向着现代世界走?如果非要这么问,回答是“那是当然”。如果撇开这种没什么意义的问题,那么也还有这么一项工作需要做,就是,如何理解心这概念的积极指向与近代以来中国社会现代化热情之间的逻辑联系。这有兴趣将来再说吧。
以上言论(包括前面几段)我是想说明这么个理儿:中国人无比信赖的物质观念,其实是个很坏很没用并且杀气腾腾的东西;被社会主义思想批判得一无是处的古典主义时代的任何一个主题概念都比它强,更别提西方世界现代历史中的各种概念了;物质概念,以物质为主导观念的思想形态——中国思想,是人类文明史上最坏的东西。我喊“打倒专制”,中国人可以昂起头:“我最民主”,我喊“打倒腐败”,中国人可以昂起头:“我最清廉”,我喊“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中国人可以昂起头:“我最重情义我杀的人都十恶不赦”……但如果我说:“唯物主义思想有问题”,他们就会把那颗愚蠢的头颅低下。——低一下头,或许才能看到新的人生风景。
任何关于我们之外的自在的存在的观念,比如神鬼灵仙等,都至少具有丰富的道德价值。这种价值对于人类生活不仅有积极意义,而且有时是必不可少的。在这一点上,康德在《实践理性批判》中对灵魂、自由、上帝的处理给了我们许多的提示。另一方面,如果我们仔细想想,这也是合乎逻辑的,——它们是人对自身存在的某种说明或者规定。然而我们也发现,中国新文化中的物质概念是绝对没有任何正向的道德价值的。从它对中国思想的影响以及受了影响的思想怎样地导演了20世纪30年代以来中国社会生活的一幕幕悲剧上看,物质是个真正邪恶的概念。从这个概念的实践形态看,物质完全是此地之人的反对面和镇压者,就人的道德形态而言,人就是此地的善,而物质则刚好是这善的反面。“新中国”成立以来,在“肃反”“三反”“五反”“文革”“反资产阶级自由化”“反精神污染”“反资产阶级人性论”等历次运动中,物质都在不停地压制并凌辱善(这人的道德本质),它把人的肉体作了抽象化处理,使肉体彻底变化为精神(灵魂)的对立物,然后再通过鞭笞肉体逼退精神,让这善走投无路。而当善的路走到了尽头,——这很自然,生灵(生命的精神方面)便只能引退再回到单纯而抽象的本质。由是,肉体便蜕化成行走的尸具,生命便演变成呼啸而过的贪婪。诸位想想,五十年代至今,你眼中的中国是不是这样?为什么中国人的头脑只会做生物学意义上反应(反射),又为什么中国人竟如此贪婪——嗜血的贪婪?你到大街上走走,看看,乱作一团的交通,刚刚修好就坑坑洼洼的路面,亮丽而虚伪的店面,匆忙而抽象的步履,满目垃圾的市容,灯红酒绿的嚣张与迷乱,面对孱弱的麻木与骄横……苍天低下,哪一处书写的不是浅见与贪婪?然而,为什么呢?为什么会如此?我只是希望我们不再一如既往地简单地把某些生命杀了作祭品,我们应该倾力研讨使生命变得如此狰狞的观念性根源。
有一次,我与两个学生聊天,其中一个问我:古巴,北朝鲜,等等,文化传统各不相同,但都是腐败堕落,是不是唯物主义有问题?我的回答当然是肯定的。唯物主义理论本身是有问题的。往简单里说,就其在思想活动中的逻辑学地位而言,物质概念与上帝观念并无太大差别。而另有致命的差别是,“上帝”是彻底伦理学化了的观念,是至善至美至真,而物质则大不然。物质对于天性喜爱阳光的思想活动而言是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甚至是一种恐怖力量。“上帝”通过否定个体而成就道德的辉煌,而物质则只是单纯地否定个体。可见,唯物主义思想本身是有着严重的道德虚无主义问题的。
但它本身有问题,是不是就意味着必然导致坏的实践活动呢?也未必。历史经验证明,如果整体文化环境健康,那么唯物主义的消极效应是可以避免的。马克思主义诞生于欧洲,而欧洲可以免于其害,正是这个道理。而在免疫能力较弱的文化环境里,它则会爆发出极大的破坏力,中国,古巴,北朝鲜,就属于这样的情形。这几个地区(以及原欧洲的东方包括苏联)固然文化传统不同,但有一点是一样的,就是,它们都缺乏体系化的坚固的人道主义思想。物质概念本能地使人沦为奴隶,可以与之形成对抗的也只有人;只有强大的人的概念才可以抵御物质的侵占。一方面,这些地区人的观念匮乏,另一方面,唯物主义思想又是最容易为日常理智所接受的形而上学形态,两方面相加,便铸就了各地区社会生活的灾难。一般说来,这些地区摆脱唯物主义的困难,可以有两条路走。一条是,采用神的概念。这条路方便快捷,因为“上帝”(基督)“佛”“安拉”等都是现成的,拿来便可以使用。不过这条路长远来说有局限。另一条路是,在形而上学层面上彻底推翻原有的文化传统,奋起铸造人的概念。这条路不好走,漫长而多艰。但这是条彻底的路。我发现,中国的情况是,这两条路都在走,都有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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