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艾伯斯坦:《哈耶克传》

[英]艾伯斯坦:《哈耶克传》

“哈耶克传” 简介:
  在本书,艾伯斯坦将哈耶克作品的全貌准确完整展现在了读者面前,并勾勒出其思想发展的轨迹:哈耶克最早从其良师益友路得维希·冯·米塞斯那里接触并服方膺了自由市场的理念,在此后的岁月里,哈耶克的研究遍及各个领域,他用一系列权威著作论证了自由社会所不可或缺的法律、政治、伦理和经济条件。其名著《通向奴役之路》于1944年出版后,在全球获得了热烈的响应,并深刻影响了20世纪后半叶的历史进程。...

   
作者: 艾伯斯坦  
ISBN: 750043605X
装帧:  
语言: 中文
开本: 32开
编/译: 秋风
出版时间: 3年4月
出版社: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市场价: 26元
属性: 人物传记   
 
序  
  从思想史的角度去认识一个思想家,就如同透过思想家的理论去观察我们今天的社会一样,要比单纯沉醉于其话语体系里给我们带来更多生动的感受,在理解他们思想的力量上也会得到更为切实的收获。看他们穿行于历史的变迁之中,被烙上时代的累累印记,可以形成一种有着丰沛历史感的理解。正是从这些印记中,我们才能见证思想家在不同时空场景中非常不同的遭遇。
用观念战胜观念(1)
用观念战胜观念(2)
用观念战胜观念(3)
用观念战胜观念(4)
导 论


第一部 战争(1899-1931)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了。我在战争中长大成人,而战争标志着我所能记忆到的历史的一次大断裂。1914年,更准确地说,在两三年后我们真正感受到战争的冲击后,这个世界与之前的社会完全不同了。”
第1章 家庭(1)
第1章 家庭(2)
第1章 家庭(3)
第2章 第一次世界大战(1)
第2章 第一次世界大战(2)
第3章 维也纳大学(1)
第3章 维也纳大学(2)
第3章 维也纳大学(3)
第4章 纽 约(1)
第4章 纽 约(2)
第5章 米塞斯(1)
第5章 米塞斯(2)
第5章 米塞斯(3)


第二部 英国(1931-1939)  
  “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战前在伦敦的那些岁月是我一生中思想最活跃、我自己也最心满意足一段。尤其是讨论课——实际上是由罗宾斯主持的,但我在名义上也与闻其事——让我学到的经济学知识比任何时候都多。”
第6章 伦敦经济学院(1)
第6章 伦敦经济学院(2)
第6章 伦敦经济学院(3)
第7章 罗宾斯(1)
第7章 罗宾斯(2)
第8章 凯恩斯(1)
第8章 凯恩斯(2)
第9章 货币与商业波动(1)
第9章 货币与商业波动(2)
第10章 资 本
第11章 国际金本位制
第12章 社会主义的计算
第13章 经济学、知识与信息(1)
第13章 经济学、知识与信息(2)


第三部 剑桥(1940-1949)  
  “我不打算继续参与40年代源于剑桥的一场经济学讨论了……我不能肯定在这段时间,我是否还有资格算一位经济学家。”
第14章 《理性的滥用与衰落》
第15章 方法论
第16章 《通往奴役之路》(1)
第16章 《通往奴役之路》(2)
第16章 《通往奴役之路》(3)
第17章 成 名(1)
第17章 成 名(2)
第17章 成 名(3)
第18章 朝圣山学社(1)
第18章 朝圣山学社(2)
第19章 心理学(1)
第19章 心理学(2)
第19章 心理学(3)
第20章 波 普(1)
第20章 波 普(2)
第20章 波 普(3)


第四部 美国(1950-1962)  
  “献给正在美国成长发育的未知的文明” ——《自由宪章》的献辞
第21章 芝加哥大学
第22章 芝加哥学派经济学(1)
第22章 芝加哥学派经济学(2)
第23章 社会思想委员会
第24章 密尔(1)
第24章 密尔(2)
第25章 《自由宪章》(1)
第25章 《自由宪章》(2)
第25章 《自由宪章》(3)
第26章 影 响(1)
第26章 影 响(2)


第五部 弗赖堡(1962-1974)  
  “关于自由主义的正义原则和政治经济学的新宣言”

                             ——《法、立法与自由》小标题
第27章 《法、立法与自由》(1)
第27章 《法、立法与自由》(2)
第28章 自由与法律
第29章 马克思、演进和乌托邦(1)
第29章 马克思、演进和乌托邦(2)
第30章 政府与伦理规范(1)
第30章 政府与伦理规范(2)
第31章 观念史(1)
第31章 观念史(2)
第32章 萨尔茨堡(1)
第32章 萨尔茨堡(2)
第32章 萨尔茨堡(3)


第六部 诺贝尔奖(1974-1992)  
  “既然诺贝尔经济学奖已经创立了,那么,能够荣幸地与人分享这一奖项,我当然非常高兴。不过,如果当初有人来问我是否应当设立诺贝尔奖经济学奖,我会毅然决然地予以反对。我担心这样一个奖项使”
第33章 诺贝尔奖得主
第34章 弗里德曼(1)
第34章 弗里德曼(2)
第34章 弗里德曼(3)
第35章 晚年的货币思想(1)
第35章 晚年的货币思想(2)
第36章 经济事务研究所
第37章 撒切尔夫人(1)
第37章 撒切尔夫人(2)
第38章 祖 父(1)
第38章 祖 父(2)
第39章 《致命的自负》(1)
第39章 《致命的自负》(2)
第39章 《致命的自负》(3)
第40章 去 世
第41章 “普遍的和平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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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观念战胜观念

    用观念战胜观念
    ———代译序

    冯克利

            

            从思想史的角度去认识一个思想家,就如同透过思想家的理论去观察我们今天的社会一样,要比单纯沉醉于其话语体系里给我们带来更多生动的感受,在理解他们思想的力量上也会得到更为切实的收获。看他们穿行于历史的变迁之中,被烙上时代的累累印记,可以形成一种有着丰沛历史感的理解。正是从这些印记中,我们才能见证思想家在不同时空场景中非常不同的遭遇。

            这些不同的遭遇可分为两类,一是影响力不减,但其走向却被严重歪曲;二是在沉寂多年之后才被人发现而重新焕发出光彩。此类事例不胜枚举,前者如以赛亚·伯林在《休谟和德国反理性主义的起源》一文中讲述的,民族文化空间的变化使一种哲学发生畸变的故事:休谟哲学的谦和品质注定了他与民族激情和宗教狂热格格不入,但是他的怀疑主义到了有着“迷乱人生观”的德国人哈曼那儿,竟然能够蜕变为给神秘主义浪漫派助阵的利器。另一个不为伯林所知而我们十分熟悉的例子是,达尔文的进化论在欧美多是保守主义的思想资源,到了中国竟成了激进派保种图存的呐喊。至于后一种沉寂多年后重焕异彩的例子,我们也可以举出被伯林发掘甚力的维柯,当然也有这里就要谈到的哈耶克。

            我常想,思想大师的原典固然必要,但这事也跟吃汤圆差不多,若是只吃汤圆不喝汤,是会失去很多味道的。要想知道那些思想是怎样成熟的,它后来的命运如何,它为何以那样的形态出现在我们面前,都得从思想史、从鲜活的历史脉络中寻找。从这样的追寻中我们常常可以发现,用一些呈现于历史中的老眼光来看待“新问题”,比起各种貌似新颖的理论来可能更具说服力。比方说,研究当下国情的学者,如果看看拿破仑三世治下的法国,或是俾斯麦当政时的德意志第二帝国,那么对今日的社会情状也许会有更深入的了解。在世界近代化的历史上,不少“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威权主义政府也是蛮能干的,它们的成就并不逊色于当世,引发的种种社会现象,当然与今天也多有相似之处。我们若是搞清楚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令马克思连连叫好的原因,也就不难理解今日一些知识人为何对当下“道德破产”的世风怒不可遏;知道了马克思在分析波拿巴那种无所信持的市侩政治时也不得不放弃自己建立在阶级分析上的国家学说,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何今天有那么多人感到现成的理论模式根本不足以捕捉纷繁缭乱的社会事实。社会本身的发展逻辑,经常把我们貌似完备的新学说逼入困境,让我们不得不回到几乎被人遗忘的过去寻找智能。如果说自从启蒙运动以来大写的“历史”果真取代了神的启示,那么这位新到任的神祇是很会跟人类开玩笑的,它有时仿佛把自己的行踪袒露于我们的面前,使我们变得十分欣喜和张狂。等到问题成堆乃至尸横遍野之后,我们才醒悟到它那样做其实只是为了戏弄我们。但幸运的是,在某些时候,总还有那么一部分冷静的人不为所动,才使得思想史乃至于历史本身,不至于完全变成一场闹剧。

    时代思潮
            思想家本人的生平既然是这种历史的一部分,有关他们的传记文字也就成了这种历史研究中最重要的文献之一。既然这些年来有那么多人倾慕于哈耶克的思想,在尚无一本哈耶克的生平传记可以利用的情况下,这本传记的出版自有它的难能可贵之处。对于欲了解哈耶克本人的社会哲学体系的人来说,能够从此书获得一个详尽的阅读线索,它也确实能够告诉我们一个伟大的思想家在上个世纪的遭际———这个世纪与思想家本人的平淡生活大不相同,充满了复杂多变的戏剧性情节。

            文本还是让读者自己去看好了。我在这里只想根据自己对这本译着的阅读体会,谈谈哈耶克一生中两次思想上的重要转折。它们都发生在哈耶克学术生涯的早期,其一涉及到他本人思想立场的转变,另一次转折则涉及他对观念传播的认识问题。我相信,如果没有这两次重要的转折,也就不会有我们现在所看到的哈耶克。

            弗里德曼在谈到经济政策的演变时说,一个社会的思想和行为是受着一些“潮流”左右的。社会和经济政策的重要转机“总是以思想观念风气的变化为先导”。他从过去一百多年里总结出在经济领域里相继出现的三大潮流,即“自由放任的兴起”、“福利国家的兴起”和“自由市场的复苏”。有些人从这些言论中说不定能嗅出些许西方中心主义的味道,因为我们在西方以外,未必能够发现这样一条清晰的变化线索。不过在西方社会的内部,这些“时代潮流”的嬗变过程确实可以找到丰富的经验事实。在讲到“自由市场的复苏”这一潮流时,他认为大众态度的变化在很大程度上可归功于几部发挥了巨大威力的著作,这其中自然包括哈耶克的《通往奴役之路》。

            今天大概无人可以否认,哈耶克的思想在20世纪最后三十多年里在促使人们对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的重新认识上,确实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然而当初推动他走上这一漫长的思想征程的,却是弗里德曼所说的第二个潮流,即“国家福利主义”的崛起。从这本《哈耶克传》中我们可以了解到,在他开始认真思考社会问题时,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那时整个欧洲呈现出两大基本特点:一是社会政治环境发生的重大变化,作为这些变化之象征的事件,有1917年发生在俄国的布尔什维克革命、1918年德皇威廉二世的退位和同年哈布斯堡家族结束了对奥匈帝国七百年的统治。而在哈耶克本人的故乡维也纳,这个一度繁荣无比的国际化都市,也就要变成一座自由即将衰亡的城市了。与这些政治事件相联系的则是西欧各国逐渐推广的普选权,以及由此导致的大众政党的崛起给传统议会制提出的挑战,这使欧陆传统人士对19世纪的精英化自由主义是否还能存续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这一时期欧洲社会的第二个特点是政治环境的变化给经济领域造成的影响,即“人们都开始认真考虑生产资料国有化的问题”。按哈耶克的说法,当时的知识分子普遍认为“社会主义就是社会发展的下一阶段,不管从伦理上还是从经验上说都是如此”。这种思潮在苏联十月革命的刺激下,逐渐超出书斋和报章讨论的范围,开始进入一些国家的政治操作过程,例如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德国和奥地利的政府便相继通过了国有化法案。可以说,在上个世纪的头30年里,第一次世界大战、俄国革命和随后的经济大萧条的这三件大事,已使19世纪上半叶的传统自由主义彻底陷入休克状态,建立在契约自由上的资本主义市场理论,已经被越来越多的强调国家干预的言论所取代,鼓吹这种理论最力的,当然是欧洲的左翼社会主义人士。

            凡是在20世纪有着知识成长经历的人,对于社会主义学说在动员知识分子方面发挥的那种无与伦比的能力,想必都有深切体会。它在引导人们关心广泛的社会问题、激发他们的道德勇气上所展示的力量,大概是任何一种学说都难望其项背的。此外,由于新近出现的大众民主制度提供了进行大规模政治动员的可能性,也使无数知识分子在面对他们视为龌龊而无序的资本主义世界时,毅然走上了左翼政治活动的道路。

            哈耶克也和当时的许多年轻人一样,受到了这些时代风气的影响。作为一个心智敏感之人,他强烈地感受着动荡中的既有秩序所面临的严峻问题。他和许多想为欧洲文明寻求出路的青年人一样,成了一个“温和的社会主义者”。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利用在意大利战场上的空闲时间阅读一些“有着温和社会主义性质的经济学著作”,在战后进入大学期间,他甚至在神学课上也潜心阅读社会主义的小册子。

            然而幸运的是,在哈耶克受到社会主义吸引的同时,适逢米塞斯发起了针对计划经济之核算问题的大论战。对这场论战的关注以及不久后与米塞斯的相识,成为促使他对当时的社会主义主流思潮进行知识反省的第一个契机。在对计划经济的严肃思考中,他不得不面对一个认真看待科学研究的任何人都会提出的问题:“这些如此引人入胜的社会主义计划,有无实现的可能?”可以说,没有这个问题的提出,也就不会有哈耶克后来建立在知识论基础上的经济学体系。

            不过我们不必夸大这个问题的重要作用。如果只停留在理论研究的范围内,这个问题无论有多么大的价值,也不过是个纯粹的学术问题。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也许能造就一位出色的专业经济学家,却很难说也可以成就一个扭转时代大潮的思想家。在一个集体主义盛行的时代中,仅在经济学领域内有着对待知识问题的严肃态度,而没有一点儿历史的使命感,大概尚不足以促使一个人下决心穷毕生之力构建一种综合性的社会哲学。事实上我们看到,从哈耶克步入经济学研究领域直到20世纪30年代末以前,他虽然也有很出风头的时候,譬如在专业经济学杂志上与凯恩斯的论战就曾为他赢得了广泛的声誉,甚至一度使伦敦经济学院几乎“所有的人都变成了哈耶克的信徒”,但他这种名声大体上依然只局限于经济学专业的学术圈子。

            促使哈耶克从专业经济学家向一名社会哲学家转变的第二个契机,发生在20世纪30年代末。此时资本主义世界刚刚过去的经济危机,早已使人们不再关心他那些有关货币、价格和商业周期的理论。用凯恩斯的话说,他的经济学理论不过是一些“胡言乱语的混乱的大杂烩”和“垃圾”。这使哈耶克在学术圈里再次陷入沉寂。

            哈耶克并没有因为自己学术地位的边缘化而放弃自己的信念,他对那些相信国家干预的药方可以拯救西方于危难之中的人,仍然抱以毫不动摇的怀疑态度,这首先是因为他相信自己的知识分工理论有着坚实的科学基础。孤寂的处境反而使他变得更加顽强,他开始深入思考一个超出了单纯经济学研究领域的现象。他所提出的那个纯粹知识论的问题,即社会主义的计划经济能否达到它为自己设定的理想目标,开始演变为一个视野更为宏大的问题:人类在思考如何改进自身的社会处境时,何以会普遍地受到一些错误观念的支配?

    “昨天的异端会成为明天的信条”
            据这本《哈耶克传》称,哈耶克在1937年编过一本《集体主义经济计划》文集(副标题是“对社会主义的可能性的批评性研究”)。这个题目似乎显示着此书没有超出奥地利学派经济学的论域。但据哈耶克本人说,他所以承担此项工作,是因为他发现“一些在欧洲大陆已经众所周知的深刻的新见解,尚没有传进英语世界”。这项旨在传播一种正确观念的工作,成了哈耶克从经济理论转向政治学说的起点,他从此以后才开始“搞起了政治哲学”。他认识到,必须从更宽广的角度向人们解释清楚,一些错误的观念如何导致了“天真的结论”。哈耶克思想发展中的这一重要转折的原因,我们从他同年出版的《货币民族主义与国际稳定》一书中,可以看到更清晰的表达。

            他在该书中说:“我深信,正是这类学术讨论,从长远看会影响公共舆论,进而决定未来某个时代的实际政治。”因此他认为:“必须有很多人在观念领域中进行艰苦的研究……从长远来看,人类的事务是受思想力量指引的。正是这种信念使我对这类思考给予高度重视,尽管这些思考对于眼前的事态所产生的影响不大。”哈耶克在这里第一次明确地表现出了一种强烈的历史责任感,他不但看到观念传播在决定舆论中的巨大力量,更重要的是他坚信只要做出持之以恒的努力,“昨天的异端会成为明天的信条”。

            当然,一旦认识到决定着各种经济问题之解决方案的是它们背后的一些道德和信仰因素,对于一贯秉承奥地利学派哲学化的主观主义经济学传统的哈耶克来说,从经济学转向一般社会理论的研究并不费力。这一学派的哲学方法论的一个基本特点,就是它倾向于把人们在经济活动中形成的关系作为整个社会关系之一种来看待,因此用今天的话说,它很容易变成“经济学帝国主义”,把自身的适用性扩展到狭隘的经济学领域之外。例如,它的世界观否定社会现象中的规律具有客观意义上的真实性,而是认为这种规律的有效性完全取决于人们是否相信它们并据以采取行动。从这个角度观察到的社会行为中表现出的规律性,都不是自然科学意义上的自然规律,而是一些人们有关自己能够或应当做什么的信念。

            从这个角度看,哈耶克与写作《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的韦伯一样,都相信塑造“人类行为世界”的是某种信念体系,而不是他们生存于其中的既定物质条件。用哈耶克本人的话说,人们的“社会科学”知识中包含的宗教仪式或咒语,就像我们视为正确的任何自然规律一样,对社会研究者有着同样重要的意义。我们在经济学的研究中,对于正在进行实物交换的人,无法从自然科学的角度区分出他们是在交易还是在举行宗教仪式的,所以若是不考虑其中的主观因素,便无从知道这种行为的真实意义。在哈耶克看来,经济学中的这种主观主义视角,是所有社会科学的共同特点。

            既然观念在形成人们的“客观行为”上的作用是如此重要,对观念传播者的批判便成了至关重要的任务。米塞斯在这一点上也对哈耶克有着突出的影响。他的《社会主义》一书是哈耶克承认对自己思想有重大影响的两部著作之一(另一本是门格尔的《国民经济学原理》)。米塞斯在这本书中认为,由于大多数人都没有能力理解复杂的命题,所以他们“总是追随我们称之为受教育者的人民的领袖”。这些领袖都是知识分子,“社会主义的骨干是他们,而不是群众”。这些充满道德激情的知识分子在群众中传播危险的观念,使人们无法认识到建立在个人产权和交换制度上的市场对于一个自由社会生死攸关的重要性。米塞斯在这本书里大声疾呼:“只有观念能够打败观念,只有资本主义和自由主义的观念能够打败社会主义的观念。”

            熟悉米塞斯和哈耶克思想风格的人想必都会同意,“只有观念能够打败观念”的信念,最可用来解释这两位思想家数十年坚持不懈的思想勇气。和米塞斯一样,哈耶克从《通往奴役之路》开始,便把他的主要对手定位于那些充满伦理理想和建构主义热情的知识分子。但是他强调自己与其对手之间的分歧不在于道德目标,而在于对一个高效而自由的社会组织方式的认识论差异。

            他从西方思想史中观察到,试图以“工程师精神”(这个出现于《科学的反革命》中的概念,后来演变为更为人们熟知的“建构理性主义”)改造社会的理想,无论在什么地方,最初都不是工人阶级自身的利益所要求的,而是一些在道德信念上无可指摘的知识分子,根据某种抽象的思想原则构想出来的。他在《知识分子与社会主义》中说,民主国家的人们“认为知识分子对政治的影响微不足道。这是指知识分子用自己一时的具体想法影响决策的能力,以及当民众就某些问题进行投票,而他们所持看法不同于群众的流行观点时他们对投票施加影响的程度,那么以上观点当然不能算错。然而若是着眼于更长远的时间,他们在那些国家所发挥的影响,大概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大。他们是通过形成公众舆论发挥着这种影响的”。

            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哈耶克从20世纪30年代末开始,便踏上了为挽救自由制度而四处征战的不归路。从二战时期时写成的《科学的反革命》和《通往奴役之路》,到朝圣山学社的成立和《自由宪章》的出版,直到他生前的最后一本着作《致命的自负》,哈耶克的思想其间不管发生了什么变化,我们看到的都不是一个安于书斋的学者,而是一个以捍卫人类自由为己任的观念斗士。用这本传记中的话说,他在追求公共利益时“充满激情和献身精神,……驱使他进行研究的,乃是对公共利益的巨大关切”。一种“强烈的知识精英主义倾向”,使他成了一个“伟大的道德主义者”,无时无刻不表现出在观念世界里匡谬纠偏的热情,即使年届耄耋之年依然未曾稍减———他其后的思想历程,使他成了一个最有资格说“吾道一以贯之”的人。1978年,他甚至打算通过一场公开的辩论,与巴黎的左翼知识分子一较高低———他也许希望能够通过自然科学中的常规做法,即用扎实的证据和坦诚的交流来证明对手是错误的。在提出这种设想时他大概忘记了自己早在半个世纪以前对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所做的严格区分:作为社会科学之研究对象的人类行为,因其背后都存在着某种信念而不可能有真正客观的基础。既如此,我们不难设想,在涉及到意识形态领域里要取得科学意义上的共识是何其不易。不用多说,这一计划的流产也在情理之中。

     
    莫再为了忘却而纪念
            但是,尽管哈耶克的对手们不易说服,他在同他们的对垒中毋庸置疑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在我看来,对哈耶克这种不屈不挠的精神给予了最恰当的总结和评价的,可能出乎大多数人的预料,是来自他的一个对手。始终坚持马克思主义立场的著名学者、《新左翼评论》主编佩里钒驳律娑?0世纪80年代以后自由化的滚滚洪流,在1999年为他的同志们概括出了导致“新自由主义”获胜的三条教训。

            在他看来,这首先要归功于以哈耶克和弗里德曼为首的自由主义者敢于反对某一时期占支配地位的政治潮流。他们猛烈抨击当时占支配地位的社会政策,尽管这样做完全不得人心。“他们长期坚持一种处于边缘地位的反对派态度,当时得到公认的‘理智’和‘科学’就算没有认为他们是疯子,也是把他们当作怪物。他们一直坚持到历史条件发生了变化、出现了能使他们的纲领得到具体实施的历史可能性的时候。”

            其次,这些自由主义者在自己的信仰上从不让步,缺乏中庸之道是它们的显著特点。“正是由于新自由主义纲领的彻底性和思想上的坚定性,才使它获得旺盛的生命力和强大的影响。”但是它这种毫不妥协的最高纲领又是“高度可操作”的,它提供了一个激进措施的巨大宝库,可以被运用于各种情况,并可以随情况的变化做出调整。

            第三,这些自由主义者不承认任何已经确定的体制是不可改变的。在五六十年代,资产阶级根本不敢设想在西方发达国家大量辞退员工而不会引起社会骚动,更不敢设想能够对市政工程、邮电通信、学校甚至监狱实行私有化。但是当社会力量和政治力量的对比在长期的经济衰退过程中发生变化时,这一切都被证实为可行的了。安德森由此得出结论说,无论多么神圣或多么为人所熟知的体制,都不是原则上不可触动的:“制度的格局比人们认为的要更柔弱和可塑。”

            显而易见,安德森在总结出这三条教训时,几乎不提自由主义的理论细节,也没有反省自己的理论有何问题,而是着力强调了意志或精神因素在导致其取胜过程中所起的作用,因而是不足为训的。但他确实十分真诚地认为,自由主义者的这些表现都是左翼力量需要努力学习的地方。本应坚信唯物论的马克思主义者安德森,重复着哈耶克本人在50年前的话:自由主义者必须从社会主义者的成功中学会“他们敢做空想家的勇气”(见《知识分子与社会主义》一文),他变成了和哈耶克一样的唯心主义者。他欣赏后者早就悟出的道理:一种看似稳固的制度,在观念的进攻面前是多么“柔弱和可塑”。

            安德森说的不错,既然哈耶克确曾因拉斯基和凯恩斯等人而黯然失色,他和他的战友们为何不能让这个故事再重复一遍呢?这从一个侧面再一次提醒我们,哈耶克在20世纪70年代以后重新得到人们的重视,与其说因为他提出了一种什么新理论,倒不如说,这仅仅是一次老旧观念的复辟,是新潮流来临之际“为了忘却的纪念”。由此说来,尽管哈耶克是当代政治哲学家中思路最清晰的人物之一,但他也无法因为这种清晰而免除再次被人误读或遗忘的危险。今天已经有不少人认为,对于俄国经济的“休克疗法”造成的混乱,那些笃信哈耶克市场理论的政策操作者难辞其咎;在中国,许多受到哈耶克影响的人,或是因为鼓吹加快市场化过程,或是因为容忍新权威主义,也开始被人指责为“背叛了民主的自由主义”甚至是“新权贵阶层的同谋”。这些指责当然都不是没有原因的。遗憾的是,哈耶克对这些事情会做出怎么的评说,我们已经无从猜测。尽管哈耶克本人认为解决民主问题的最佳途径,就是一个有限的法治政府和公平开放的市场竞争,但是不难想见,只要民主问题尚未得到解决;只要民众一方不愿接受大量“潜规则”下的“市场竞争”,而掌权者一方不愿接受“有限政府”;只要自由主义是以“侵吞公产的私有化政策”或“权贵资本主义”的面目出现在人们面前,那么对哈耶克的误读或遗忘就随时可能发生。

            对于那些希望它发生的人,我们就不必多说了;凡是那些想避免它发生的人,则始终应当牢记,哈耶克不但是一个“顽固的市场主义者”,他还是一个休谟或柏克意义上的道德哲学家,他把专横自负的权力——无论它来自什么地方——视为人类自由的头号敌人;他认为没有个人责任担当的道德追求根本就不是道德追求;他相信“人们享有公民自由的资格,与他们对自己的禀性施以道德约束的愿望成正比,与他们把热爱正义置于个人贪婪之上成正比”(柏克语,《致命的自负》第二章开头的引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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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 论

    19世纪杰出的自由主义思想家、英国政治哲学家、经济学家约翰·斯图亚特·密尔在其不朽之作《论自由》中写道:“比起个人来,时代更不容易出错———因为每个时代都有很多种看法,在随后的时代不仅会被认为是错误的,简直就是荒唐的;同样,有很多,如今被人普遍接受的看法,以后将会遭到拒斥;也有很多过去被人广泛接受的看法,却遭今人抛弃。”①密尔在一个半世纪之前写的话,今天依然正确。在人们的心目中,20世纪多少将被视为传统社会主义与民主主义的福利国农场资本主义之间,为创造未来社会组织而进行的一场斗争。
    一种观念认为,就创造和利用生产性资源而言,由政府对经济进行集中指挥,与建立在不断波动的价格、利润和财产权基础之上的自由市场相比,是一种更有效率、也更公平的方法,但这种观念现在已经几乎无人信奉了。传统的社会主义在多大程度上控制了多数人的精神,除某些学院派学者和教师之外,在通常所说的西方,可能还会遭到质疑,但人们都同意:20世纪苏联等十几个国家以前的经济,以及几个国家目前的经济,实行的都是传统的社会主义,即政府占有、经营一切土地和经济生产的资本资料。从上个世纪30年代到80年代,弗里德里希·哈耶克一直在挑战很多社会科学家所信奉的下列看法:社会主义是比资本主义更有效率、也更公平的经济生产形态。

    在当时的学术界,人们通常嘲笑哈耶克,因为他竟然认为,从经济角度看,竞争性市场比传统社会主义更有效率,也更有利于自由和民主制度。迟至1989年,美国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保罗·萨缪尔森还在他那畅销的《经济学》教科书中说,“与很多怀疑论社会主义者以前的想法相反,苏联经济证明了,社会主义指令性经济可以正常运转,甚至很有活力”②。而今,哈耶克的见解已经成为人们的常识。

    哈耶克论证了传统社会主义是行不通的,其它人也曾经作出这种论证,尤其是他的老师路德维希·冯·米塞斯。但没有任何一个人像他那样清晰、有力地阐述了拒绝社会主义的理由,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像他那样富有成效地拓展了这些论证,使之从经济秩序领域扩展至更一般的社会秩序领域。哈耶克是伟大的反社会主义者。

    哈耶克的论证不是基于道德立场,而是基于一个根本的事实:知识分立在所有人的心智中,这些零散的知识不可能被汇集到一个人的头脑中。因而,依据下面的信念建立社会———就像传统社会主义所尝试的那样———只能适得其反:由政府集中控制经济管理和企业决策,可以比分散的经济秩序更有效率;而此种分散的经济秩序是通过浮动价格、利润、合同、交换商品和服务创造出来的,而所有这一切,又都是建立在提供和利用零碎的、分散的信息的基础上的。

    哈耶克心目中古典自由主义、或自由至上主义秩序的核心是浮动价格和利润。价格和利润传递着信息,它们告诉生产者和消费者各种商品和服务的相对供需状况,因而也指导着生产活动。如果没有浮动的价格和利润,经济就不可能最有效率地满足人们的欲望。市场社会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允许成年人和负责任的———即独立自主的———人做他们喜欢的事情的社会,只要他们不伤害他人即可。

    哈耶克于1944年出版的经典之着《通往奴役之路》写于剑桥———伦敦经济与政治学学院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搬到了那里,在这本书中,哈耶克将传统社会主义内在固有的经济上的无效率论点,扩展到政治自由领域。于是,他论证说,社会主义不仅仅是没有效率的,也必然是不自由的。如果个人只是计划人员实现其计划的工具,就不可能存在个人自由。私有财产对于政治自由和经济效率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

    在与第一位妻子离婚之后,从1950年至1962年,哈耶克住在美国。这个时期,他任教于芝加哥大学社会思想委员会。他与芝加哥大学的米尔顿·弗里德曼等人多有往来,但除了某些实际公共政策问题外,他受他们的影响相当的小。尽管弗里德曼和哈耶克对很多政府政策的看法一致,但他们是从不同的哲学前提出发分别得出自己的看法的。哈耶克具有德国唯心主义观念,而弗里德曼运用的则是英美经验主义的方法。

    哈耶克逐渐成为一位政治哲学家,他试图解释社会性自由的含义。他撰写了两部巨著,《自由宪章》(1960)和《法、立法与自由》(1973-1979,大部分写于20世纪60年代),它们将是政治哲学领域的里程碑,界定、并且阐明了法律与自由的关系及其含义。追随约翰·洛克,他在法律和政治哲学中的核心观念是,没有法律,就不可能有自由。

    哈耶克提出了艰涩的自生秩序观念?穴spontaneous order?雪。在自生秩序中,个人可以按自己的意愿彼此交换、互动,没有人集中管理个人的决策,个人可以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只要不伤害他人。

    在哈耶克的自生秩序概念中———他认为该概念明显地存在于亚当·斯密的著作中,并以隐晦的方式存在于卡尔·门格尔的著作中———法治取代了人治,在通过法律治理的社会中,会形成秩序和渐进的物质进步。

    哈耶克深受进化观念的影响,他最早是在父亲的植物学研究中了解到这一观念的,后来在自己的经济学和心理学研究中予以发展。有意思的是,达尔文、马克思、弗洛伊德、哈耶克等几位具有原创性的思想家,其思想看似大相径庭,但研究思路都无一例外地强调了某种进化的过程③。

    哈耶克强调了物质和技术发展对于人类发展的重要性。他认为,物质发展几乎总是沿着不为人知的方向而展开,如果个人不能自由地进入迄今尚未探索的领域,就不可能有物质进步,自由必须包括犯错误的可能性。

    哈耶克并不反对政府,他强调,规则创造了社会,没有强制性法律,就不可能有文明社会。他的政治哲学的实质或许可以概括为他在《法、立法与自由》中最为充分地阐释过的一句话:自由就是法律至高无上。

    在数十年不为公众所知之后,哈耶克于1974年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到了晚年,他成为英国、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美国古典自由主义和自由至上主义思想运动的领袖人物。在其生命的最后20年,他在英国声望卓著,20世纪80年代,撒切尔夫人公开信奉他的思想,奉他为自己最重要的哲学导师。

    哈耶克的最后一本着作是《致命的自负》(1988)。他提出的观点是,市场是一个决定个人及其行为惯例的经济效率高下的过程,他又将这一观点予以扩展,认为整个社会也有经济效率高下之分,在不同的社会规则、法律、习俗和道德体系之间,存在着某种竞争。经过社会演进的过程,经济上最高效的社会———因而也是其最有效率的规则和道德———最终会占上风。

    19世纪末,卡尔·马克思———就像今天的哈耶克一样———被认为是一位重要的思想家,但绝没有被归入19世纪涌现的最为重要的思想家之列。在英格利斯·帕尔格雷夫出版社出版的权威的《政治经济学辞典》(1896)中,马克思仅仅是一位“著名的社会主义理论家和鼓动家”④。也许,哈耶克在当代最广为人知的形象,也不过是一位著名的自由主义理论家和鼓动家。

    在前全权计划体制国家,他是地下反对力量的精神激励源泉。托马斯·杰泽克,东欧事变后的捷克私有化部部长是这样说的,“在全权计划体制时代,如果官方要查禁某些书籍,并对传播者处以重刑,那么,《通往奴役之路》总是名列其中”⑤。

    哈耶克是一位乌托邦哲学家,他最终提出了某种“普遍的和平秩序”理想,这是一个将把全人类融合为一个单一社会的乌托邦,他心目中的终极社会乃是绝大多数人享有最高生活标准的社会。他拒绝人口零增长的概念,在他所追求的社会中,尽可能多的人会尽可能地富裕。他认为,建立一个不是由专断的政府而是由固定的法律维系为一体的世界性社会的理想,是可以实现的。在《法、立法与自由》中,他写道:“只有透过将正当行为规则扩展至与所有人的关系之中,而与此同时,消除这些规则不能被普遍适用之强制性,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逼近某种普遍的和平秩序,将全人类融合为一个单一社会。”⑥这样的社会将保障个人之自由和群体之秩序,也将拥有最先进的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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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战争(1899-1931)
第1章 家庭

    第1章  家庭
    1899年5月8日,弗里德里希·奥古斯特·冯·哈耶克出生于维也纳,当时的维也纳纷争不已,维也纳人几乎对所有事情的前景都持不同的看法。犹太复国主义政治运动的创始人西奥多·赫茨尔就是维也纳人,而希特勒也出生在这座城市。

    维也纳长期以来,是神圣罗马帝国的首都,后来成为奥地利帝国的首都,1867年,它又成为奥匈帝国的首都。维也纳是日耳曼语世界的文化中心,它也是整个世界的音乐之都———贝多芬、莫札特、海顿、舒伯特都曾在这个城市生活和作曲。

    哈耶克的父亲奥古斯特?穴哈耶克用了他中间的名字?雪于1871年出生在维也纳。奥古斯特是一位市卫生局雇佣的医生,但他真正的兴趣是植物学,关于这一学科,他写作了大量专着。奥古斯特·冯·哈耶克也是维也纳大学的一位兼职植物学讲师。

    哈耶克的母亲费利西塔斯(娘家姓氏)·冯·尤拉舍克1875年出生在一个富裕、保守、拥有地产的家庭。在弗里德里希出生前几年,费利西塔斯的妈妈去世,费利西塔斯得到了相当可观的一笔遗产,这给她和奥古斯特提供了婚后若干年的大半收入。哈耶克是三个孩子中的老大,海因里希比他小一岁半,埃里希比他小5岁。

    谈到父亲对自己事业的影响,哈耶克说:“我想,如果没有对知识工作的那种尊重,那么,我就会改变我自己的发展方向,去做别的事情了。我决心成为一名学者,当然受到了我父亲想成为一名大学教授却未能实现这一野心的影响。我们从来没有怎么谈论过此事,但我非常清楚地意识到,我父亲生活中最大的雄心就是成为一名大学教授。我就是在这样的想法中成长起来的:没有什么东西比成为一位大学教授更高贵的了,尽管我对研究哪一学科还没有一点清晰的想法。”①

    除了父亲的学术追求之外,祖父和外祖父———他们很长寿,一直活到哈耶克能够记得他们的年龄———也都是学者。弗兰茨·冯·尤拉舍克是奥地利杰出的经济学家,是奥地利学派经济学的三大鼻祖之一奥伊根·冯·庞巴威克的密友(另外两位是卡尔·门格尔和弗里德里希·冯·维塞尔,冯·尤拉舍克也认识后者?雪。冯·尤拉舍克是一位统计学家,后来,被奥地利民族政府雇佣。由于继承了第一任妻子(费利西塔斯的母亲)的遗产,他也富裕起来。

    哈耶克的祖父古斯塔夫·艾德勒·冯·哈耶克则在维也纳的帝国中学教了30年的自然科学。他撰写了有关生物学的系统性论着,有的相当出名。维也纳大学图书馆收藏有他的一本专着——《1869年在英国“箭猪号”军舰上进行的深海调查》(德文);其它专着还有《维也纳地理概要》和《医用与药用植物药力图解》。

    19、20世纪之交的日耳曼语世界在很多方面都不同于今日。哈耶克一生中经历了很多技术领域大的变化,哈耶克曾经描述过他年轻时的一幕场景,当时汽车还没有出现,他看到消防员骑的一匹马“站在马厩中,时刻准备被套上马车,拉任何东西;只要按两三个按钮,马就可以自己完成一切”②。

    19、20世纪之交日耳曼语世界与20、21世纪之交的日耳曼语世界的差异不仅仅表现在技术方面。1899年的日耳曼语世界的成见极深,反犹主义甚嚣尘上,维也纳尤甚。哈耶克却一点都没有当时很多(甚至大多数)基督徒所具有的反犹主义思想。

    对于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的维也纳,既有人钟爱也有人咒骂。在有些人看来,它是光芒四射的知识的天堂,那儿生活着一些最伟大的天才人物。在有些人眼里,它却是一个浅薄的城市,肤浅的东西压倒了实质性的东西。研究维也纳的历史学家艾伦·亚尼克和斯蒂芬·陶尔敏引用维也纳学者罗贝尔特·穆西尔的话,把奥地利社会称为“卡卡尼亚”(Kakania),这个外号给人“两种完全不同的感受。表面上,它是把‘帝国———皇家’或‘帝国与皇家’两个词组中的第一个字母K. K.或K. u. K.拼在一起,但对于熟悉德语中的幼儿语言的人说,它则表示‘大粪’(Excrementia)给人的感受”③。

    穆西尔本人曾写道:“总而言之,有多少引人注目的东西都可谓这种看不见的大粪!名义上,它自称为奥———匈帝国;但在平常谈话中,人们都直呼它为‘奥地利’———也就是说,大家对仍然用它自己宣誓要放弃的名字来称呼这个国家。从宪法上看,它是个自由国家,但它的政府体制却是教权主义的(clerical)。法律面前所有公民都是平等的,但当然啦,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公民。设有一个议会,它总是非常热衷于运用自己的自由权利,于是,就经常被关闭掉;不过也有一个紧急状态法案,根据它的规定,可以不经过议会就治理国家,而每一次当所有人刚刚开始享受专制统治之乐趣的时候,皇帝又下令现在必须恢复到议会制了。”④

    维也纳学者希尔德·兹皮尔把1898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之间这段时间称为维也纳“不可思议”的年月,当时,“天才似乎是突然地涌现出来———尤其是在文学和哲学领域”⑤,1866年的奥-普战争中奥地利被普鲁士打败,之后的几十年中,奥地利基本上再没有战乱和流血冲突。这些年月,维也纳繁荣起来,中产阶级迅速成长壮大。

    1900年,维也纳是全世界最大的城市之一。维也纳历史上有两个时期堪称黄金时代,一个是18世纪末19世纪初音乐的黄金时代,另一个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几十年。

    弗里德里希———他母亲和大多数朋友则叫了他一辈子“弗里茨”?穴对此他不大喜欢?雪———小小年纪就表现出令人难以置信的知识和学术爱好。在一份未出版的自传性笔记中,他叙述说,他在上学之前,就能流利地阅读,并坚持读书。

    他的父亲是市卫生局的卫生官,曾在不同的地区服务,他家曾搬过4次家。在他未出版的自传笔记中,他回忆起跟弟弟们的隔阂。尽管他跟他们年龄相差不多,但他相信,他们多少属于另一代人,哈耶克更喜欢跟大人打交道。

    1974年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之后,他写了一份半自传性质的文章《两种类型的才智之士》(Two Types of Mind),他用自己的“私下谈话”评论说,“那些最常见的科学家是记忆型的。这种类型的心智能够牢记他曾经读过或听到的东西,通常是那些表达某种观念的个别的单词。这种类型的心智是“他所在学科领域的大师”。与之相反,哈耶克则是“不那么常见的类型中的一个极端的例子”,这类人是“陷入困惑的人”(puzzler),他们“总是有很多困惑,其中只有很少的一些能够透过获得某种新的洞见而解决。他们之所以有很多困惑,是因为他们不愿意运用别人轻而易举地得出的那些现成的表述和论证。他们的精神活动在某种程度上依赖某个不用言词思考的过程。他们直觉地‘看到’某种关联,但他们却不知道如何用语言描述它们”⑥。

   这种“外显的”知识与“默会的”知识问题———或者说“知道什么”与“知道如何”之间的区别———正是他后半生致力探讨的问题,对于他形成自发秩序概念也是至关重要的。“自己学科领域的大师”具有可表达的知识,而“困惑者”则具有直觉的知识。知识不是,或者说一开始并不是可以表达的。以为所有的知识在时间的任一点上都可以用语言清晰地表达出来,是一种谬误。即使没有找到用以表达的语言,知识也能够存在。古典自由主义的失误之一就在于它过多地依赖可以表达的知识。
    哈耶克说,他在维也纳大学的老师冯·维塞尔从“很多方面看都是个困惑型人物”,这令我们联想到约瑟夫·熊彼特对维塞尔的思想的描述,因而我们可以推想,熊彼特的说法对哈耶克对自己的看法有所启发。熊彼特说,那些“走进维塞尔的思想世界的经济学家立刻就会发现,自己置身于某种新的氛围中。仿佛他进入了一间房子,而在我们这个时代,别处绝不可能存在这样的房子,它的设计和家具是那样奇异,令人一时无法完全搞明白。没有任何学者像维塞尔那样不受任何学者的影响,我们基本上可以说,除了门格尔之外,他没有受惠于任何学者———结果呢,同时代的很多经济学家都不明白维塞尔的研究有什么价值。在他的大厦中,每一样东西都是他自己的智能财产,即使是对别人在他之前已经探讨过的问题也是如此”⑦。

    哈耶克是在日耳曼文化气氛中长大的,他曾描述过这种文化的特征。在《通往奴役之路》中他写道(尽管对德国人和奥地利人作了区分):“很少有人会否认,德国人总的来说是勤勉而守纪律的,他们的认真彻底和干劲都达到了无情的程度,对于他们所执行的任何任务都是尽心竭力、专心致志的;他们具有一种强烈的秩序感,严格服从权威;他们经常表现出时刻准备牺牲个人的气概,身陷险境时,也表现出大无畏的精神。他们所欠缺的品质,乍看起来似乎无足轻重,实际上却非常重要,他们所欠缺的这些品质,其实有助于自由社会中人与人之间互相的交往,包括:和蔼与幽默感,谦逊,尊重别人的隐私,信任邻人的善意。”⑧

    哈耶克在谈及自己的远房外甥、哲学家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的时候,做出了下面的评论,有助于我们更深入地了解哈耶克长大成人的那个社会。哈耶克回忆说:“最让我震惊的,是他们对一切事物都‘求真’的激情?穴我后来才知道,这是我之前的那一代年轻的维也纳知识分子的典型特征?雪。这种‘求真’激情在各个知识分子群体中几乎成为一种时尚,我也曾经奔走于这些知识分子群体中间。它并不仅仅意味着讲真话,而意味着你必须以真理为‘生’,而不能宽容本人或他人的任何虚伪。这种态度有时会使他们十分粗暴,当然,也令人不快。对每种习俗都要予以深入剖析,对于每种传统形态,都要揭露出它是骗人的。”⑨

    哈耶克不光在政治上,从性格上看,他也是一位彻头彻尾的个人主义者。他在1945年的一次演讲中说:“德国人的知识传统,偏爱某种不为其它地方的人们所知的‘个人主义’,他们坚持理性主义,他们认为,从很多方面来看,‘独创性的’个性的发展是个人有意识选择的产物。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我还是位青年学生时,第一次与当时的英国人和美国人接触时,我是多么地吃惊甚至震惊,我发现,他们的所有行为举止,都十分乐于与公共习俗保持一致,而我曾经自然而然地以为,在大多数问题上与别人不一样、具有独创性,才是值得自豪的。”⑩

    在哈耶克成长的过程中,他们家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父亲收集的植物标本。他们家不管准备搬到哪儿,前提条件都是要有地方来装无数晾干的植物标本和有关植物的书籍、图片。除了小家庭的生活之外,这家人,尤其是费利西塔斯与孩子们还会去走访费利西塔斯的父亲及其后妻与他所生的孩子。哈耶克的家人至今还记得,哈耶克的外祖父有个大家庭,大家关系很紧密。哈耶克自己也回忆说,在外祖父家的聚会人数总是很多,好几代人共聚一堂。

    与外祖父相比,哈耶克的祖父比较谦逊。冯·哈耶克家族被封为贵族的时间要比冯·尤拉舍克家族早一代人,他们为“自己的教养和血统而自豪”。比较而言,冯·尤拉舍克家族是“严格的上层资产阶级,要富裕得多”。哈耶克还记得,他的外祖父的住宅“很壮观,甚至很宏伟……毫无疑问,是维也纳最美丽的住宅之一”{11}。他们有好几位仆人。

    “冯”是奥地利帝国两级贵族中的第二级中的第四等、也是最低一等、同时也是最常见的贵族。第一级则是统治日耳曼地区各公侯国达数个世纪的皇室成员,下一级则是冯·哈耶克和冯·尤拉舍克这样的家族,他们的祖先在过去的一个世纪中陆续被封为贵族。“冯”与英国的“爵士”大体相近。

    哈耶克家的姓氏以“ek”结束,这是典型的捷克姓氏。哈耶克认为他的祖先是来自布拉格的一位“Hagek”,他是著名天文学家布拉赫(1546-1601,丹麦人,其观测资料为开普勒行星运动三定律奠定了基础———译者注)的助手。哈耶克喜欢跟人说,在有些比较古老的月球图上,有一个叫做Hagetsius的环形山,可能就是为了纪念他的祖先。他也曾提到,姓“哈耶克”或“Hagek”的家族,可以追溯到16世纪的波希米亚?穴基本上位于今捷克共和国?雪,因而———尽管就他了解的情况,他的家族说的一直是德语———“哈耶克”可能源于捷克语的“Hajek”,意思是“碎木材”。

    他的祖先中也有人来自萨尔茨堡地区,跟他的第二任妻子一样。在他就任萨尔茨堡大学教授的就职演讲中,他上来就说,在“我的一生中,我在上课前自我介绍的时候,总是说自己是个外国人。不过这一次,我却可以说,我是本地人。距今370年前,我本人和我妻子的一位共同的祖先当时担任公爵大主教法庭的书记官,他接到一道敕令”去负责一项建筑工程{12}。源出萨尔茨堡地区的哈耶克的很多祖先都是政府官员或盐商。这个家族后来才迁居到维也纳。.

    约瑟夫·哈耶克(Josef  Hayek)是一位贵族手下的行政官员,由于开办了奥地利第一家纺织厂,而于1789年被册封为贵族,办工厂也让他发财致富。他的儿子海因里希就是弗里德里希的曾祖父,成了维也纳的政府公务员,用他的曾孙子的话说,他“作为一位绅士,度过了漫长、尊贵而又舒适的一生”。海因里希的儿子古斯塔夫早年由私人教师教育,后来进了一家专为贵族开办的上流社会子弟学校。哈耶克记得,古斯塔夫成了一名“海军军官,事实上,倒有点像是海军的花花公子”{13}。到1860年代,海因里希已进入晚年,散尽家财,古斯塔夫也不得不去当教师。

    古斯塔夫就是奥古斯特的父亲。

    哈耶克曾讲过一件轶闻,是关于他如何于1918年在一个火车站结识维特根斯坦的。当时,两个人都是在奥地利军队服役的军官,这件事可以帮助我们略微了解一些他的童年生活。“维特根斯坦绝对是个英俊、文雅的小伙子,我大概是在1910年前后认识他的,”哈耶克回忆说,“我的外祖父曾经在紧邻维特根斯坦家族位于诺伊互尔德格郊区的一个地方,租了一间瑞士乡间村舍,住过一个春夏,他们家人经常从他们更为豪华的乡间别墅跑出来,喊我妈妈的几个小妹妹过去跟他们打网球。”{14}他与维特根斯坦的亲戚关系并不很近。

    哈耶克跟父亲一起,从植物学中享受到了很多乐趣,这是他童年时代持续时间最长的业余爱好。奥古斯特收集了大约7.5万至10万件干燥标本,来自中欧、斯堪的纳维亚、法国、突尼斯、希腊、埃及等广阔地区。弗里德里希收集了各种各样的标本,除了植物之外,还有昆虫和矿石。奥古斯特编辑了一本《外国标本》,专门供应和交换罕见植物的压制标本,而弗里德里希则帮他搞一些杂务。{15}

    哈耶克童年及青少年时还对摄影、骑自行车、滑雪、帆船、攀岩、登山、戏剧等产生过兴趣。他曾描述过登山对自己的吸引力:“让我入迷的并不是需要很多攀登技巧的地方,因为在这种地方,要达到目标,就必须有向导。”他是在没有向导的情况下攀登,从“艰险的地形”享受乐趣,“不过也不是非常艰险———都是覆雪和岩石交加的地方”。在他看来,最大的乐趣是在只有一条可以通往山顶的道路的地方,寻找自己要走的路线。这“从技巧角度看未必是最艰险的,但你知道,除非你找到了一条通往山顶的道路,否则你就只能在原地打转”{16}。登山是这个家族的传统———他的外祖父冯·尤拉舍克在1880年代曾与奥伊根·冯·庞巴威克一起爬山,他们当时都任教于因斯布鲁克大学。在大多数情况下,弗里德里希跟弟弟一起爬山,偶尔会跟父亲一起爬山。
    他曾谈及自己的青少年时代,说直到上大学之前,他的性格都是“十分讲究实际的”,他想成个“能干的人”{17}。一位采访过他的人引用他的话说,他“真正系统地努力追求过的”第一种兴趣是“戏剧,(他)甚至发奋写作跟暴力及具有色情色彩的主题有关的悲剧———安德洛玛刻(特洛伊王子赫克特之妻,以对丈夫忠贞而著称———译者注)、罗莎蒙德等等”{18}。哈耶克经常去看戏剧表演,阅读了从17世纪到18世纪的西班牙、法国戏剧和古希腊戏剧译本。他也阅读德国诗歌,尤其是歌德的作品。他认为,歌德对他早年的文学思想的影响是最大的。当时的哈耶克是个身体瘦高、不修边幅的男孩,如饥似渴地阅读着各种文学作品。

    在他成长的过程中,没有得到什么宗教方面的指导。他的父母都是正式的罗马天主教徒但他们却从来没有带他上过教堂。学校中有一点宗教教育,但那只是最低限度的。春夏季节的周末,是他们家“雷打不动”{19}的全家郊游活动,他和弟弟们不参加学校组织的半强制性弥撒,那使他们经常与学校当局闹别扭。在星期天他和父亲有时还会到森林中去漫游。

    不过,哈耶克也记得,年轻的时候,自己也有过某种“苦闷的感觉,因为他在忏悔与领受圣餐时曾违反教规”{20}。哈耶克回忆说,十三四岁那会儿,他请求他认识的每位牧师向他解释,“他们所说的上帝”是什么意思,“没有一个人的解释让他信服。(大笑)这本来就是我的目的”{21}。“到14岁那年,我确信,没有人能够对‘上帝’一词给出合理的解释,因此,不管是声称信仰上帝还是不信上帝,其实都是毫无意义的事。”{22}他家的亲朋中没有几个人信奉宗教。

    今天,他的家人讲起他在学校的生活,觉得他是个多少有点叛逆的学生。这跟他的弟弟们不同。哈耶克脑瓜很聪明,但他不是那种少年老成的孩子。除了生物学之外,他对别的课程一概提不起兴趣。14岁那年,他的拉丁语、希腊文和数学都不及格,不得不留级一年。他换了所高级中学,而且换了两次,因为他跟老师老闹别扭。他一般是在“年终考试前突击几个星期,把几门课程一年的内容都大概学上一遍”,除此之外,他根本就“不用功学习”。{23}

    在学校念书的时候,他让大部分老师恼羞成怒,他很聪明,但却没有兴趣学习。尽管他在学校表现不好,但他的伙伴们都认为他是非常聪慧的孩子。他声称自己不会绘画,于是离开他上的第一所高级中学,进了另一所专收穷人家男孩的学校(当时是男女分校)。他的大部分必修课的成绩都是班中垫底的。他对他的同龄人所学的和老师所教的大部分东西了无兴趣,而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则爱不释手。

    在家里,却是另一回事。他俨然成了一位小学者,帮着父亲进行植物学研究,跟父亲一道出席维也纳动植物学会的学术会议。十四五岁时,他对生物学的分类方法越来越不满意,想获得更多理论知识。“我父亲看出这点后,把一本进化论的重要著作交给我。这本书对我来说,有点太艰深,我还没有准备好去疏理这样的理论性论证。如果他一年后给我这本书,我可能就会被生物学吸引住。这些东西曾经激起过我强烈的兴趣。”{24}在后来全部的学术研究中,他都对进化现象保持浓厚兴趣。

    在达尔文的著作刚刚发表的头十年中,进化论的地位可能比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更为突出。适者生存的观念,与人们未曾预料到的、不是由谁指挥的演进发展的观念,一直是哈耶克思想的关键所在。

    他的父母“彼此十分琴瑟和谐,他们的婚姻生活是宁静幸福的(这不仅仅是我的看法)”{25}。他的家庭生活“可能是人们理想中的生活———一日三餐都是全家人共同进餐,在阳光下无所不谈,我们的父母总是让我们自由地闲逛、思考甚至干一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26}。

    弗里德里希曾回忆说,奥古斯特是一个在德国文学领域“学问极为渊博的人”。哈耶克的家人至今还记得他曾对父亲给予了非常肯定的评价。哈耶克回忆说,父亲每天早上都冲冷水澡,为的是锻炼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哈耶克年轻的时候,以及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的很多个晚上,都和家人一起倾听奥古斯特朗读德国的伟大戏剧和德文版的莎士比亚戏剧。奥古斯特的记忆力极好,可以把弗里德里希·席勒的诗《大钟之歌》从头背到尾。弗里德里希将会实现他父亲未能实现的作学者的梦想。而奥古斯特对他的长子的影响超过了对其他任何一个孩子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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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次世界大战

        引燃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因素有敌对的同盟结构、帝国的野心、国家间的不信任及日耳曼的民族自我中心心态。日耳曼的历史发展过程不同于英语世界,弄清这一点对于我们理解哈耶克成长其间的那种文化具有重要意义。罗马尽管征服了将德国和法国隔开的莱茵河西岸地区,但却从来没有能够征服居住在今天德国境内的各个部落。查理曼大帝最初是法兰克人(蹂躏了高卢也就是今天法国所在地区的日耳曼部落)的王,他于公元800年创建了神圣罗马帝国,并成为开国皇帝。在这一年里教皇利奥三世为他加冕,这位教皇是天主教会领袖,他所统治的区域包括原来的古罗马帝国西部和日耳曼地区。在其鼎盛的10世纪和11世纪,神圣罗马帝国的疆域包括今天的德国、奥地利、瑞士、比利时、荷兰、法国东部、意大利北部和中部、捷克共和国、波兰西部的全部或大部。
    几个世纪之后,皇帝的统治更多地只是一种礼仪,而不复是一个统治实体,日耳曼世界各个小国的公侯们是其疆域内真正的掌权者。经历了无比惨烈的三十年战争后,1648年,位于今天奥地利境内的天主教皇帝丧失了对位于今天的德国境内信奉新教的国王们的统治权。这之后,神圣罗马帝国已经徒有其表了,但它一直苟延残喘至拿破仑时代,奥地利的弗朗西斯二世终于在1806年逊位。后来,希特勒将神圣罗马帝国统治的1000年称为第一帝国;俾斯麦统治时代是第二帝国(持续了不到50年),希特勒自己的统治则是第三帝国,他本来也想要统治个1000年。

    在18世纪90年代到1815年间的法国入侵与拿破仑战争中,在法国人的统治下,众多日耳曼小公侯国倒统一起来了。与此同时,法国革命的理念———自由、平等与民主———也传进德语民族。德国在现代历史上的第一次统一,竟然跟外国人的专制统治联系在一起,因而,西方及其观念在日耳曼世界中声名不佳。

    在法国入侵与拿破仑战争中,奥地利的统治家族哈布斯堡王室一直最坚定地反对法国。根据1815年的维也纳和会达成的协议,在俄罗斯与英国之间,建立了普鲁士和奥地利帝国,作为防波堤,以制衡法国。这之后,普鲁士和奥地利为争夺日耳曼世界的控制权而展开内部斗争,最后只能用一场短暂的战争来决胜负,结果普鲁士获胜。在奥托·冯·俾斯麦首相的领导下,通过1866年的奥普战争、1870-1871的普法战争,通过恫吓、吞并和强迫日耳曼地区的小国,普鲁士主导的德意志帝国终于正式成立,时为1871年。

    奥地利不同于德国的地方在于,它冒称自己是神圣罗马帝国的衣钵传人。哈布斯堡家族以此号令整个帝国,自居为欧洲最重要的皇室,与大多数皇室通婚结欢。他们信仰罗马天主教,也以基督教信仰的捍卫者自命。

    它成了奥匈帝国,是一个跨越各个民族、胡乱拼凑而成的帝国,其疆域包括原来神圣罗马帝国的南部和东部,并且一直深深地伸展到巴尔干地区。到了它统治的最后几十年,人们一直用局势“令人绝望而不仅仅是严重”来形容其政治状况。

    第一次世界大战直接的导火索,是1914年6月28日奥匈帝国皇帝弗兰茨·约瑟夫的假定继承人(指其继承权可因血统更接近被继承人之子嗣的诞生而失效)弗兰茨·费迪南大公在萨拉热窝遇刺身亡。弗兰茨·约瑟夫决心一劳永逸地镇压斯拉夫民族主义,在德国的怂恿下,奥匈帝国于7月28日向塞尔维亚宣战。俄罗斯为了保卫其盟国塞尔维亚,投入战争;德国则为了支持奥匈帝国,向俄罗斯宣战。法国则是俄罗斯的盟友。因此,德国当时的计划是在攻占俄罗斯之前,先借道比利时打败它的宿敌法国,然后再在欧洲大陆建立霸权。然而,德国入侵中立的比利时,却促使英国也卷入这场混战中。

    继法国入侵和拿破仑战争之后、维也纳会议以来一直基本维持的权力结构,现在被冲击得四分五裂。尽管发动战争的是奥匈帝国,但战争真的打起来,它却不过是个二流角色。德国企图在整个世界上确立它认为跟本民族之伟大相称的政治地位———用当时人的话说,就是“优势地位”。

    当大战刚爆发的时候,奥地利满怀希望。后来成为哈耶克朋友的卡尔·波普当时还是一个小伙子,一战期间他在维也纳的经历无疑有助于了解哈耶克的境遇。波普说:“不管从哪方面看,战争岁月及战后岁月对我的思想发展都具有决定性作用。当然,在当时,很少有人知道战争到底意味着什么。整个国家都充斥着震耳欲聋的爱国主义喧嚣,甚至那些以前跟战争贩子保持距离的人士,也加入了这个行列。有几个星期,在学校的战争宣传影响下,我也受到了那些无所不在的情绪的感染。1914年秋天,我写了一首愚蠢的诗歌‘庆祝和平’,在那首诗里,我设想,奥地利人和德国人已经成功地打退了敌人的进攻(我当时还相信是我们遭到了攻击)……当时,我的所有堂、表兄们都加入奥地利军队打仗去了,我的很多朋友也上了战场。”①

    哈耶克的家人确实都支持这场战争,哈耶克和父亲都参战了。战争爆发的时候,哈耶克还是个孩子,刚刚15岁。由于他不到服役年龄,他有时甚至觉得没穿上军服是个难堪的事。后来他注意到,维也纳的局势也没有多大变化,到战争最后一年,甚至更糟糕了。

    尽管跟大多数孩子不同,哈耶克对生物学感兴趣,但哈耶克也跟大多数孩子一样,对历史和政治事务没有兴趣。由于战争影响,他的学术兴趣才转向社会科学,其中有一段时间突然迷上心理学。战争激发出来的政治激情及后来奥匈帝国的解体,最终使他的兴趣从自然科学转向社会科学。

    他进入人文学科领域的引路人是一门哲学原理课。老师谈到了亚里士多德,说亚里士多德“认为,伦理学包括三部分:道德科学、政治学和经济学”。听到这番话,哈耶克的反应是,“‘这些正是我想研究的’。后来的事很好笑,我回家后就对父亲说,‘我知道我以后要研究什么了。我要研究伦理学。’他非常吃惊。(大笑)当然,我所说的伦理学根本不是我告诉父亲时他所理解的那个意思”。

    1917年3月,哈耶克在离18岁生日还有两个月的时候参军。受训7个月后,他成了一名军官,被派往意大利前线。他当时对自己充满信心:“我第一次可以真正向自己证明(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才能),只要我愿意,那么,不用费多大劲,我就能跟军官学校中跟我一同受训的人一样出色。尽管我缺乏天资,甚至有点笨手笨脚,但在一群十七八岁的军校学员中,我总能跻身前五六名。”③比起他的同学们来说,他热衷于学术,却没有一点性经验。
    他在意大利驻扎了一年多,直到1918年11月战事结束。20世纪60年代跟哈耶克共过事的埃利希·斯特雷斯雷尔回忆说,哈耶克会讲一些跟战争有关的“令人伤心或滑稽的故事”,“比如,有一个人负责运输活鳗鱼,不知怎么搞的,鳗鱼跑了出来,他在湿草地中到处抓鱼”④。令人伤心的事是他儿时的好友瓦尔特·马格也参军,他们刚刚在军中见过面,马格就战死了⑤。几十年后,当哈耶克看到马格的照片的时候,仍然哭了出来。

    哈耶克告诉他最后一任、也是任职时间最长的秘书,夏洛蒂·库比特说,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有一些炮弹碎片弹起来,从他的头上削走了一块皮,当时他竟然不知道,“弹片撕开了他的紧身军服和衬衫的缝口,灼伤了他的皮肤,官兵们一直在拿这件事说笑,说他竟然没有注意到自己受伤了”⑥。几个星期后,他父亲仔细地检查他的头部,发现他头上还被削走了一点点骨头。

    哈耶克记得他所经历的最激烈的战斗是1918年6月无功而返的反攻,到了10月,奥匈帝国就崩溃了,然后是两波大撤退。从皮亚韦河撤退的时候,“我们先是受到意大利军队追击。我是我们团的通信官(这也就意味着我认识每一位说德语的人,他们人数不多,在当时的情况下,是惟一靠得住的人),团长命令我带着一支小分队去炮兵团,开始是抵抗意大利军队的后卫,后来当我们通过南斯拉夫地区的时候又成了先锋部队,这里活动着一些非正规的南斯拉夫军队,他们想阻止我们,夺取我们的武器。在战场上呆了一年了,也没有打过像样的仗,而这一次,我们不得不冒着敌人的机枪扫射发动进攻。当天晚上,到了我该去面对机枪的时候,南斯拉夫人走了。不过,这实在不是件愉快的经历。”⑦

    还有一次,他差点送了命,当时他从一个侦察气球上跳伞,却出了错,没有摘掉头上的耳机。炮弹爆炸的声音非常大,后来(也许不正确)他的听力不好可能与此有关。他谈到战争经历的时候说过:“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无所畏惧的,当然,我是指肉体上。这不是指勇气。我只是说,我从来没有真正恐惧过。”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在一次飞机近距离混战中,他差点被打死。一架意大利飞机从正前方向他的飞机开火,“打穿螺旋桨,他们开火的时候,我的驾驶员,一位捷克人,就控制飞机盘旋下降。我解开安全带,爬到机舱横栏上。就在飞机快要坠到地面之时,驾驶员成功地控制住了飞机。这可真是惊险的一幕。”⑧

    正是在意大利打仗期间,他基本上决定了要研究经济学。他在未发表的自传草稿中回忆说,在前线,大部分时间处于无所事事状态。先是闲极无聊,然后突然是一段紧张的时刻,既危险又刺激。⑨在这里,他平生第一次系统地阅读了一位战友送给他的经济学书籍。他后来说,那些书的水平实在不高———“但奇怪的是,这些书竟然没有让我对经济学失去兴致”⑩———相反,这些书将他引入了这门学科。

    他仔细地阅读了当时的社会主义者或半吊子社会主义者写的小册子,从这些东西中,他形成了自己最早的一些经济学思想。对他产生较大影响的是瓦尔特·拉特瑙的著作,战争期间,在德国,这位学者是“Rohstoffdiktator”(“原材料”———素材———导演),他当时是“迷恋计划的人士。我觉得他关于如何组织管理经济的设想,可能是我对经济学产生兴趣的开端。那些观念明显地属于温和的社会主义性质。”{11}

    在前线服役期间,他也曾经休过假,有一次又回到他原来上的高级中学,花几天时间,拿到了参加战后上大学的资格证书。由于他一向对学习不怎么感兴趣,所以人们曾经怀疑他能否轻松拿到这个资格证书。而在这几天中,他又因为在神学课上阅读社会主义的小册子而惹出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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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维也纳大学

    1918年11月,奥地利大败之后,19岁的哈耶克回到已经发生过变化的维也纳———而就在战事快要结束的时候,他差点成为俘虏,他也得过一次疟疾,不过,有一年半时间都没有发作过。战争结束,中欧、东欧和南欧的旧制度遭到摧毁。1917年,俄罗斯的罗曼诺夫家族退位,1918年被处死;1918年,随着威廉二世皇帝退位,德国的霍亨索伦皇室也成为历史;1918年,哈布斯堡家族也结束了其对奥匈帝国长达700年的统治。整座社会秩序的大厦从根基上被动摇了。除了内部的社会转型之外,外部的政治版图也经历了重组。出现了8个新国家和苏联,整个东欧、中欧、南欧的国界线都重新画了一遍。
    奥匈帝国总共1500万人口中,有100万葬身这场战争。整个欧洲有1000万人罹难。奥匈帝国分崩离析了,新成立的奥地利共和国只有其原来人口的七分之一,从面积上看,也只是古老帝国的一个角落,这个帝国曾经雄心勃勃地投入这场战争,不料战争却摧毁了它自己。

    1918年底,哈耶克进入维也纳大学,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要学什么。在心理学与经济学之间,他下不了决心。他的专业是法律,因为经济学属于法律系,但他对心理学的兴趣不亚于经济学。最后他不得不下决心选择他最感兴趣的学科经济学,主要是出于金钱和谋职的考虑。

    他当时计划去从事同时需要法律和经济学的职业,他觉得外交部比较合适。对于自己究竟要干哪一行,他只有一些朦胧的想法。“那三年,我的学习根本没有受我对自己未来职业的考虑所左右,”他回忆说,“当然,我们家的传统让我们觉得,当个大学教授才是人生最高成就,是你能期望的最棒的事,不过,即使是这种想法,对我的影响也不是很大。”①他的一位朋友曾经预言,他将成为政府某部门的高级官员。

    跟大多数奥地利境内的日耳曼人一样,他也曾期望战争能一直打下去。服役期间,他曾下定决心想进入外交界,“不过这是出于一个非常特殊的理由。我们都觉得,战争会无限期地打下去,我不想再呆在军队,但我又不想让人家说我是个懦夫。于是,我决心自愿加入空军,为的就是证明,我不是个懦夫。在空军,我可以腾出时间来学习,为我希望参加的外交官的录取考试做准备,而如果我在空军干上半年,我想就有资格离开军队了。”哈耶克后来接到了进入飞行学校学习的命令,但他最后没有去。“匈牙利垮了,外交学院树倒猢狲散,我也没有兴致了”②。

    战后的维也纳极端贫穷,新成立的奥地利经受着饥荒、能源匮乏、通货膨胀和流行性感冒的侵袭。经济已经崩溃了。战争结束后,新兴的奥地利共和国取消了贵族封号,不允许人们的名字中再有“von”字,哈耶克也不再用这个词了。不过,他的出生证上仍有“von”字,若干年后,他加入英国国籍,于是,在英国,他又“突然成了冯·哈耶克。当时(1938年),我要到欧洲去度假,急着续签英国护照”③。

    在战后的维也纳,他平生第一遭看到,有一种观念和见解汹涌而来,他后来在《通往奴役之路》一书中说,这些观念也陆续出现在其它国家,他认为这些观念为集体主义统治奠定了基础。“共产主义革命日益临近———离维也纳只有几个小时车程的布达佩斯曾建立过一个维持了几个月的共产主义政府,曾在其中活跃的一些马克思主义思想领袖人物后来都跑到维也纳避难———学术界对马克思主义突然敬重有加,我们后来称之为福利国家的东西在迅速扩张,当时还是新兴的‘计划经济’概念,当然,最重要的是欧洲人从来没有见过的恶性通货膨胀,成为人们当时所讨论的主要话题。”④这是一个政治、经济和社会激烈变革的时代。

    从17岁到23岁,哈耶克是一位具有温和社会主义理想的年轻人。但他“从来没有迷恋过马克思主义的社会主义”⑤。对于他早年的社会主义理想,他又评论说,社会主义让他“对经济学产生了兴趣。我的意思是说,这些如此吸引人的社会主义计划如何能够实现呢?”⑥第一次世界大战使改革的要求变得极为迫切———战争已经彻底摧毁了从前的秩序,而这也意味着,经过战争的冲击,有可能建设一种社会新秩序。他想参与未来秩序的建设,他之所以对经济学产生兴趣,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弄清:全权计划体制是否可行?这也是他终生关注的问题,而他最终给出的回答是:不可行。

    他形容他入学时的维也纳大学是个“极为活跃的地方”。尽管物质条件很贫乏,政治局势很混乱,但却“没有影响战前一直延续下来的思想水平”⑦。事实上,旧帝国各个地方的学者涌入维也纳大学,大学从中受益极大。他“沉浸”在学习和“非常活跃的社交生活”⑧中。他白天刻苦学习,每晚都去跳舞,尽管由于煤炭匮乏,政府实行灯火管制。他曾向一位采访他的人描述过早年的社交生活,“‘主要是大学的舞会,’他说,‘女孩子都是教授们的亲戚。舞会相当地正式。你可以请某位女孩外出———比如,去看戏———但总是有年长的女伴跟着。’他也曾经在没有女伴的情况下跟一个女孩出去散步,这完全是因为这个女孩是他的远房外甥女,她后来成了他的第二任妻子。”⑨

    还在上本科的时候,他就曾协助组织过一个日耳曼人的民主党,试图在保守主义者与社会主义者之外建立起一个中间团体。他上学期间,奥地利的货币体系崩溃了,1921年10月到1922年8月间,物价上涨了70倍。

    在维也纳大学,哈耶克进入了自由主义、自由市场的经济学传统的堂奥,此后他毕生都徜徉于这一传统中。对他影响最大的人物是奥地利学派经济学的创始人卡尔·门格尔。哈耶克曾经讨论过奥地利学派经济学对他的影响,他说,他是“维塞尔的嫡传弟子,最初他对我影响最大。我是在得到学位之后才认识米塞斯的。但我现在认识到———而当时我却并不清楚———对我发挥决定性影响的是阅读门格尔的《国民经济学原理》。影响我的不仅仅是《原理》,还有《社会科学方法的探讨》”。他发现,门格尔的《原理》是“如此迷人的著作———如此令人满意”⑩,他完全被经济学迷住了。
    随着时间推移,门格尔在经济学和社会思想中的地位愈显重要,如果不是在几乎所有领域,也是在相当多领域,因为他拥有许多杰出的思想传人,包括奥伊根·冯·庞巴威克、弗里德里希·冯·维塞尔及路德维希·冯·米塞斯。1934年,哈耶克在论述奥地利学派经济学时说,该学派“的基本观念完完全全出自卡尔·门格尔”{11}。1929年,米塞斯赞扬门格尔说,今天的“种种经济学思想都与门格尔及他所论证的学派联系在一起。1871年,也即门格尔发表他的《国民经济学原理》的那一年,通常被认为掀开了我们这门科学的新时代的第一页”{12}。哈耶克也说,“历史学家恐怕没有人怀疑奥地利学派是否在经济科学的发展中占有独一无二的位置,这完全因为这个人为这个学派奠定了坚实的基础”{13}。

    哈耶克认为门格尔最伟大的贡献是他的个人主义或主观主义方法,这种方法认为,一切活动的核心是个人的行动、决策、价值和知识。门格尔提出的商品“分级”概念对哈耶克的技术经济学思想产生了至关重要的影响。门格尔在《国民经济学原理》(1871)中提出了这种思想:

    我们这门科学所面对的最重要的任务,似乎应当是弄清商品之间的因果关系。我们所吃的面包,我们制作面包的面粉,我们磨面粉的谷物,我们生产谷物的土地———所有这些都是商品。但仅仅了解到这一点,是不够的。相反,我们应当像在其它经验科学中一样,致力于按照各种商品内在的性质,将其归类,了解每种商品在商品的因果链条中的位置,最后发现它们所遵守之经济规律。除了直接满足我们需求的商品(为简明起见,此后我们将称之为“第一级商品”)之外,我们还会看到,在我们的经济中有大量其它东西,与我们的需求之满足之间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但它们却同样具有商品性质,且这种性质一点也不少于第一级商品。在我们的市场中,在面包等能直接满足人的需求的商品的后面,我们可以看到面粉、燃料、盐等各种东西。这些东西,确实不可能直接地满足人的需求。但是在人类经济生活中,这些东西也被认为是商品,跟第一级商品一样,这是因为,它们可以用来生产第一级商品,因为即使不是直接地、也是间接地能够满足人的需求。{14}

    哈耶克也受到门格尔《主要参照经济学对社会科学方法的探讨》(1883)一书?鄢的巨大影响,这本书的思想形成于门格尔及其追随者们与经济学中当时占据主导地位的德国历史学派展开的“方法论大论战”中。半个世纪后,哈耶克评论说,“对今天的经济学家们来说,”《探讨》一书的“主要意义在于,他在讨论社会制度的起源和性质时不经意中透露出来的对社会现象的深刻洞察力”{15}。他后来又说:“用亚当·斯密的话说,人在社会中‘常常会实现一些不在他意图之内的目的’,这句话说明了社会科学的中心问题。在斯密之后一百年,卡尔·门格尔又提出了这一问题,斯密之后,没有任何学者像他那样试图解释这句话的含义,想弄清楚‘那些服务于公众的福利、对于公众的发展至关重要的制度,是如何在不存在创造这种制度的公众意志的情况下形成的’,在他看来,这个问题‘始终是社会科学所面临的意义重大、或许是最重要的问题’。”{16}

    自生秩序问题是哈耶克所探讨的最深刻的问题之一。一种和平的、有效率的社会如何能在无人发号施令的条件下形成?哈耶克的答案是法治。正当的法律创造出———本身也是———人类繁荣昌盛的社会结构或框架。

    门格尔在《探讨》中说,“有些人把一切制度归功于积极的公共意志之活动,这是错误的,”“制度乃是于不经意间形成的”。他强调说:“如果我们认真地观察,就会发现,大自然中的有机体的每个部分,相对于整体来说,几乎毫无例外呈现出实在令人赞叹的功能,然而,这种功能并不是人们设计的产物,而是自然变化过程的产物。同样,在大量社会制度中,我们也可以看到,这些制度对于整体发挥着非常显著的功能。而更深入地观察,我们就会发现,这些制度并不是有意识地追求这一目的的某种意图、也即社会成员一致同意的产物。它们也是作为‘自然’的结果而出现的。我们只需要想想语言、市场的起源、共同体和国家的起源等等,就能明白这一点。”{17}

    正当的法律并没有设计人们之间互相交往的细节,而仅仅创造其边界。政府不应当对经济发号施令,而只应创设和执行有关财产、交换的法律,从而使个人能够以最有利于创造财富的方式彼此互相交往。因此,自由并不是不要法律,而是法律至上,这才是对自由的正确理解。

    哈耶克只见过门格尔一面,时为20世纪20年代前后,当时门格尔已80高龄,在维也纳大学的唱诵赞美诗行列中大步走过。哈耶克后来对一位采访他的人说:“有一件事很搞笑,我后来写过一篇介绍门格尔生平的文章,里面只有一句话是根据我自己的经历写成的,然而,恰恰是这句话出错了。因为他是一个令人极为敬畏的人物,我就把他形容成一个身材高大的人物,后来所有人都告诉我,其实他也就是中等身材。”{18}门格尔去世后,人们出售他的藏书,哈耶克被邀请去充当顾问,于是,他得以看到这位奥地利学派创始人的全部藏书。而在奥伊根·冯·庞巴威克去世后,他也详查过庞巴威克的书房。

    奥地利学派历史上的三位主要人物除了门格尔之外,另两位是庞巴威克(他于1914年去世)和维塞尔,他们都跟门格尔一起任教于维也纳大学,维塞尔是庞巴威克的妻弟,两人一辈子都是好朋友。庞巴威克强调资本和利息,强调生产的“迂回”(roundabout)形态的重要性,这也是哈耶克和米塞斯的商业周期理论的一个来源。庞巴威克成为奥地利重要的国务活动家,几十年间,也是奥地利学派最著名的经济学家,这种名声在一定程度上源于他的政务活动。庞巴威克另一个广为人知的活动是他最早起而公开驳斥马克思主义的经济学思想,而这种思想在当时的德语世界相当盛行,后来又在英语国家大行其道。

    比起门格尔和庞巴威克来,维塞尔具有明显的组合主义(corporatist)色彩,更倾向于政府干预。哈耶克回忆说,他还是本科生时,他就已经“清楚地意识到”,在奥地利学派经济学中,“存在着两个传统———即庞巴威克的传统和维塞尔的传统。维塞尔多少沾染了费边社会主义思想的不良影响”{19}。哈耶克在评论他与米塞斯后期的关系时说,米塞斯“代表的就是庞巴威克的传统”,“我从他的学说中可能受益最大,因为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是一个训练有素的经济学家,他是在奥地利学派经济学的另一个支流接受的训练,他逐渐地将我从这个传统拉出来,不过,他并没有把我完全拉出来。”{20}

    奥地利学派经济学思想史家约瑟夫·熊彼特也是庞巴威克的弟子,他说,门格尔的理论是“一张灵敏的试纸,可以检验一个论点本身就具有说服人的力量,还是仍然需要大量论证予以支撑。门格尔经济学理论的基本观点是:人们对商品的价值进行评估,因为他们需要商品。这一简单的事实,及其形成的人的需求定律,足以解释有关现代交换经济中一切复杂现象之基本事实。人的需求是经济机体的驱动力”{21}。在奥地利学派经济学家看来,归根到底,经济学关注的是人的要求、需求和欲望,还有最高生活水平,而这需要最科学的知识。

    熊彼特又说,门格尔认为,“所有具体的经济事件,都可以在价格形成的框架中予以透彻理解。从纯粹的经济学角度看,经济体系不过是一个价格决定体系而已。他的基本目标就是发现价格形成的规律”{22}。门格尔在《国民经济学原理》前言的最后一段说,他试图“在统一的观点下,建立一种囊括一切价格现象的价格理论……由此,我们可以获得对很多其它经济过程的重要洞见”{23}。米塞斯在反驳传统社会主义的时候,又探讨了价格在经济计算中的作用。哈耶克又比门格尔的其它思想后裔更深入地探讨了价格在自生秩序中的作用,尽管哈耶克的思想自成体系。

    在回忆第一次世界大战刚刚结束那段时间的维也纳大学经济学系时,哈耶克说:“该系一度死气沉沉,系里已经没人了。维塞尔出任最后一届奥地利政府部长;庞巴威克刚刚去世;我进该系的时候,除了一位名叫卡尔·格龙贝尔格的信奉社会主义的经济史学家外,没有任何老师。”后来,维塞尔回来了。哈耶克形容维塞尔是一位“令人肃然起敬的老师,是个非常杰出的人,我对他极为敬重。我觉得,我平生头一次迷上了一位老师,这是只有小孩才会有的感情。他是一位非常令人尊重的人物,他比我们大两代,是祖父型的人物。他是一个非常和善的人,我觉得,他经常就像一位神灵,从他的学生头顶上飘过,当他对某个学生产生兴趣时,他就会循循善诱,诲人不倦。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我心目中的偶像,正是经过他的引导,我才得以踏入经济学门槛”{24}。哈耶克的外祖父认识维塞尔。
    在维也纳大学的第一年,哈耶克最热衷的是心理学。当时他对心理学的兴致极高。他所感兴趣的心理学是哲学心理学,这在他那里,主要就是研究人的精神对物质世界的理解的性质。在这一领域,他受到了物理学家、哲学家恩斯特·马赫的很大影响,马赫在1916年去世之前,曾在维也纳大学执教若干年,在哈耶克读书期间,他的哲学思想主宰着整个维也纳的学术研究界。

    大学二年级时,哈耶克投入到心理学和经济学上的时间基本上是对半开,在放假期间,他曾到苏黎世一位大脑解剖学家的实验室访问过几周,探究大脑中的神经纤维束。到了本科三年级和研究生阶段,他完全转向了经济学。

    自本科三年级攻读第二学位后,哈耶克开始与维塞尔有了密切的交往。哈耶克的第一学士学位是法律,1921年11月,他拿到了这个学位。他在回忆大学生活时说:“如果你觉得我的正式专业是法律,那么,连我自己有时都会惊叹,在这三年中,我本来可以干多少事啊。在法律专业的门门考试中,我的成绩都很优异,然而,我的时间一半花在了经济学上,一半花在了心理学上。我听的都是法律之外的课,每天晚上也都跑去跳舞。”{25}名义上,他是法律专业的学生,但学习法律却是他的“副业”{26}。在这方面,对他发挥重要影响的是三个学期的法律史课。

    他去听各种各样的讲座,上各种各样的课,其中也包括解剖。“因为我弟弟就在解剖学系,所以我偶尔可以混入课堂,甚至还进过解剖室。”{27}

    20世纪最初十年和20年代上半叶,日耳曼国家的高等教育制度不同于当时美国或其它地方。“授课几乎完全只限于正式的讲座。除了三项主要考试之外,根本没有其它测验,这三项考试也基本上是在学习结束时进行的。因此,教授也就检查一下你是否缺勤,除了这种完全流于形式的要求之外,没有任何东西约束你。我们确实完全自由自在,只要应付了口头考试之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整个学习期间,我们都没有书面作业,更没有必须要完成的书面作业。法律专业有一些实践考试,我们会讨论一些具体问题,但这也不是强制性的。特别是在法律系,大部分学生几乎从来不在学校露面,而是去找私人教师,这些私人教师会辅导他们应付毕业考试。”{28}

    只有很少一部分学生真正对学术感兴趣。大部分学生想的只是混过考试即可。这一小群有学术兴趣的学生“当然不会只专攻一门学科。我宁愿去听生物学讲座、艺术史讲座、哲学讲座……我到处乱转。如果你属于这个群体,那么,你就会老是碰到熟人。大家都在一个楼里乱跑”{29}。

    在当时的日耳曼国家的教育体系中,中学的严格要求与大学的自由放任之间,反差实在是太大了。你不得不“学会自己探索自己的路子,具有学术兴趣的人都学会了自己进行研究,而不指望能得到老师的多少指导和鼓励”{30}。哈耶克获得了第一个学位,他的大学教育是充实而短暂的。

    哈耶克在一次访谈中回忆说,那些拔尖的学生在自己所修的专业领域中,也基本上是应付考试而已。那些自愿跑去参加本专业之外的其它学科的研讨课的学生,大部分的兴趣不仅限于经济学,而是有更广泛的兴趣。

    问:那么,你如何看待细分专业的好处,而你和当时最聪明的学生那样认真地学习本专业之外的知识的做法又有何好处呢?

    答:我们的做法在当时非常有益。我觉得,我们更有可能提出问题,也时刻准备提出问题,但我们的知识可能确实不如现在的学生扎实。在一定程度上说,并不是我们不重视某门学科。我觉得,如果就我们对自己所学专业进行能力测试,我们可能确实不像现在的学生那样训练有素。但另一方面,我们却保有一颗开放的心灵;我们对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兴致盎然。我们确实不是训练有素的专家,但我们知道如何去掌握某门学科的知识。我们发现,今天,即使是那些在本专业具有很高声望的人士,也不知道如果让他们去学习一门新专业,该如何下手。而对我们来说,这却根本不成问题。我们本来就在不断地学习新专业。我们相信,如果你想搞一门专业,你就得掌握如何学习有关知识的技巧。{31}

    哈耶克晚年评论说,当时的维也纳是“世界重要的学术中心,没有哪个地方能像20世纪20年代和20世纪30年代上半叶那样激动人心”{32}。而使维也纳在思想学术方面举足轻重的一股重要力量是犹太人社会,他们构成了世界上最大、或许也是最有学问的知识群体,共有20万人之多,而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却只残存8000人。20世纪初期,维也纳的人口约为200万。

    哈耶克最初与犹太人的交往是泛泛而交。进大学之前,他没有交到一位犹太人朋友。上大学后,在当时的奥地利天主教文化圈中,他属于自由主义或进步主义队伍,开始与犹太人往来。他与很多犹太学生、教师建立了密切的私人和学术关系。

    维也纳大学的教学水平非常高。除了正规的大学教员外,那里还实行“私人讲师”(Dozenten)制度。私人讲师都获得了教大学学生的资格,不过大学却并不向其付薪,而是由学生向其支付非常微薄的报酬。很多私人讲师是犹太人,包括米塞斯和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授课的大部分教师绝对是一流的。”哈耶克回忆说,“每个讲师,差不多每一位,都才华出众,”或者已经作出了学术贡献。“他们不得不努力向上,否则就根本没有学生上他们的课。”{33}

    哈耶克回忆说,在维也纳独一无二的学术圈中,活跃着三种社交群体,信奉天主教的学者群体,天主教信徒和犹太人的混合群体,以及纯粹的犹太人群体。哈耶克与后一个群体没有来往,也没有结交弗洛伊德。哈耶克活跃在纯粹的天主教群体和混合群体中。

    谈到自己的学习习惯时,哈耶克是这样说的,他“很快就放弃了做课堂笔记的努力———因为如果光顾记笔记,就没法去理解了。我从倾听或阅读别人的思想中得到的收获是,这些思想改变了我自己思想的色彩。对我听到的东西或读到的东西,我没法完整地复述,而是改变了我自己的思想”{34}。他说,在有的情况下,按照这种方法,“会出现很可笑的局面,我根本无法复述别人的思想,因为我阅读的时候已经将其融合进我自己的思想中了。我没法在读过一本书后,讲清楚作者的论证。我也许可以说清楚,我从这本书中学到些什么,但对有些论证我根本就没有感觉,完全视而不见”{35}。

    哈耶克是一位具有出众创造性的学者。他一般不会吸收其它思想家的全部思想,这导致他对这些学者的看法不很准确。由于具有非凡的理解力,他能够对反事实的(counterfactual,指在不同条件下有可能发生但违反现存事实)理论给出有力的证明。跟一些伟大学者一样,哈耶克的书面表述有时要比他的灵机一动的想法更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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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纽 约

    哈耶克本来打算学完法律之后,能够在德国的某所大学,比如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任教的慕尼黑大学呆上一年。不过,韦伯于1920年去世了,而且,奥地利的通货膨胀使得哈耶克的父亲掏不起儿子到德国念一年书的费用。1923年,哈耶克从维也纳获得了第二学位——政治科学学士学位,这时离他获得第一学位还不到一年半。从1923年3月到1924年5月,哈耶克住在美国。此时的他希望成为一名专业的经济学家,这使他觉得很有必要熟悉一下美国,并流利地掌握英语。
    跟后来的很多研究生不同,哈耶克去美国,没有得到洛克菲勒基金会之类的机构的帮助。哈耶克回忆说:“后来游学美国的人都很舒服,可以到处旅行参观,而我却没有这种条件。我完全是自己想办法,自己冒险,事实上,我根本就没有钱花,在整整15个月时间中,我每周只有60美元。当然,假如我真的陷入困境,我知道,我可以给父母发封电报说,‘请给我汇来返程路费’,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我会更悲惨了。不过除了这种实际上派不上用场的最后保证之外,我的生活是你们所能想象的最贫穷、最悲惨的了。”①

    哈耶克是在纽约大学教授耶里米亚·扬克斯的两次邀请下,获得到美国学习的机会的。这位教授供职于一个国际性经济学家委员会,充当德国政府进行货币改革的顾问,其中包括约翰·梅纳德·凯恩斯。1922年,扬克斯访问维也纳大学,哈耶克见到了他,说自己“渴望到美国去一趟,以提高自己的经济学水平。他向我保证说,‘我想写一本论述中欧的书,如果你去美国,到时我会让你作我的研究助手。’当时,奥地利的通货膨胀刚刚结束;要筹集到一笔够我学费的钱,非常困难。为了省钱,我甚至没有拍电报告诉对方我快到了。结果,当我到达纽约的时候,我发现,扬克斯教授正在休假,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②。

    哈耶克到纽约的时候,“兜里只剩下25美元了。当然,25美元在当时也是一大笔钱。于是我就呈上我的第一封推荐信……但除了换来一顿午餐,什么结果也没有。午餐后,不知是谁把5美元偷偷塞进一个香烟盒中交给我,用这些钱,我挨过了两周。我的雄心越来越小了,最后,我只好屈尊接受一份工作:在第六大道的一家餐馆刷盘子。谈好了第二天早上去上班。就在这时刻,大救星终于出现了———不过,直到今天,我也对自己没有去刷盘子感到遗憾。(大笑)那天晚上,来了一个电话,扬克斯教授回来了,他答应雇我。”③

    替他写信向美国经济学家推荐的人,是约瑟夫·熊彼特。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熊彼特曾在哈佛大学任教,而当时正在维也纳担任一家银行的行长。熊彼特曾受到哈耶克的外祖父冯·尤拉舍克经济学思想的影响。哈耶克回忆说,维塞尔曾请熊彼特“写信向他在美国的朋友们推荐我。于是,我就去拜访熊彼特,进了他那豪华的办公室———你越往东方走,银行行长的办公室越豪华,熊彼特的办公室不像在维也纳,更像在布加勒斯特;他给我写了好几封措词非常诚恳的推荐信,纸张非常大,以至于我不得不专门拿了一个夹子装这些信,免得折皱巴了。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些信确实是‘芝麻开门’的魔咒,我到处受到款待,简直让我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④。

    可能正是哈耶克的美国之行加速了他与他的外甥女关系的中断,尽管她后来成了他的第二任妻子。哈耶克在伦敦和芝加哥教过的一个学生比尔·莱特温回忆说,有一次,哈耶克曾说过这样的话,在维也纳,他和他的外甥女海伦娜年轻的时候,“我太不机灵了,没有说‘咱们结婚吧’。”⑤他离开维也纳到美国有一年多时间,当他回到维也纳的时候,发现她已经跟别人好上了。据《哈耶克文集》的总编辑斯蒂芬·克莱斯吉说,哈耶克的儿子曾经说过,由于“误解了哈耶克的想法,”⑥哈耶克的外甥女嫁给了别人。

    哈耶克开始在美国准备他那篇直到最后也没有完成的博士论文,该论文的主要内容是论述货币稳定。据克莱斯吉说,“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纽约)与韦斯利·克莱尔·米歇尔相遇,影响了哈耶克后来很多研究的方向”⑦。米歇尔任教于哥伦比亚大学,担任全国经济研究局局长一职长达25年之久。跟哈耶克师从的那些奥地利学派经济学家不同,米歇尔强调用经验、统计和计量的方法研究经济学。在米歇尔手下进行过研究的经济学家后来成名的很多,包括米尔顿·弗里德曼。

    哈耶克在1926年曾写信给米歇尔说:“只是到了现在,我才真正领悟到,我(在美国的)那年确实学到了很多东西。尽管我的理论偏好并没有改变,但我现在认识到了抽象的理论是弱不禁风的,主要是由于你的指导,我认识到了,纯理论其实是没有用的……我希望以后能够找到在正统的经济学理论与可以用来解释现代经济生活过程的理论之间缺少的那一个环节。”⑧在哈耶克的思想体系中,有两个组成部分———理论部分和经验部分。从某种程度上说,他的经验研究方向是受米歇尔和他在美国生活期间的影响,他在纽约的那段时间对他确实具有重要意义。

    他在纽约大学最初准备研究的课题是《货币的运行与人为稳定其购买力之间能否兼容?》———20世纪30年代,他在技术经济学领域关注的一直就是这个问题。按照当时的说法,哈耶克从来就不是“稳定论者”(而凯恩斯则属于这类人)。稳定论者试图通过内部的、国内的货币安排来稳定国内物价。哈耶克早年所青睐的则是通过某种国际金本位制而实现固定的国际汇率制度。而他在纽约大学准备撰写的论文则更进了一步,他相信,稳定物价会导致经济活动中生产的紊乱。
    在20世纪最初几十年的经济学理论中,商业周期问题要比后来更受关注。在19世纪最后几十年和20世纪头十年,经济活动的波动似乎是不可避免的、周期性的。从米塞斯的理论出发,哈耶克提出了自己对商业周期的解释。他认为,之所以会发生商业周期,是因为利率没有反映经济中的真实储蓄,从而导致生产结构失调。

    哈耶克发现,在美国,最有趣的研究是哈佛经济署对货币政策及控制产业波动的效果的研究,还有新成立的联邦储备委员会的货币政策试验。他发现,在美国,纯经济学理论的讨论根本就无人关注。这次留学,将他的兴趣“从纯粹的价值和价格理论多少转向了市场经济中的操纵过程。从那时起,我日益明确地认识到,要想让市场的引导功能令人满意地发挥作用,从而使我们的辛勤劳动确实是有效的,就必须要求货币需求与真实需求相吻合,市场所需求和供应的,与其说是总量,不如说是不同商品的相对比例”⑨。他所形成的经济活动概念,其基础是门格尔提出的商品分级思想和庞巴威克提出的生产之迂回性或周期性观念。

    在美国的时候,哈耶克设想的第一项重要研究计划是撰写一本论述联邦储备委员会演变的书。这本书最后并没有写出来,但他的研究却为他最初发表的两三篇学术论文提供了素材,即以德文发表的《从1920年危机中复苏后的美国货币政策》和《1914年改革以来的美国货币发行体系》。早年的美国之行给他带来的另一个好处是,他能熟练地使用英语了,而这一点大大有助于他在1931年获得伦敦经济政治学院的教职,此行也使他熟悉了刚刚发展出来的美国统计方法,正是这一点,使他后来得以被任命为1927年在维也纳成立的奥地利商业周期研究所的所长。

    除了纽约大学的研究之外,他还在没有办理任何正式手续的情况下,偷偷跑到哥伦比亚大学听课。他听了米歇尔的经济史课,参加了另一位美国著名经济学家约翰·贝茨·克拉克主持的讨论课。

    哈耶克还写过一封题为《德国的金融》的读者来信,发表在1923年8月19日的《纽约时报》上。显然,这封信是他发表的第一篇英文文章,论述了德国的“贫困化现象”⑩。日耳曼国家的经济状况,一直是哈耶克青壮年时期经济思考的中心问题。他认为,通货膨胀是经济所能遭受的最不幸的东西。好多年中他一直认为,某种金本位制是维持一种健全而平稳的世界经济秩序的最好办法。

    哈耶克本来希望申请一笔洛克菲勒基金会的奖学金,在美国再呆上一年,维塞尔写信向基金会推荐了他,从而使他成为第一位奥地利申请者。然而,就在获得奖学金的通知书送到他手里之前,他却踏上了返回维也纳的行程。他本来还曾打算再返回美国,用这笔奖学金再留学几年,但这个计划显然不可能实现了,因为他结婚了,并担任了奥地利商业周期研究所所长,这就让他根本无法长时间离开奥地利。在美国期间,他留起了胡子,几十年后,他开玩笑说,“我现在对美国学生讲话的时候,有一个非常有用的开场白,我总是说,‘50年前,我为了抗议美国式的文明,平生第一次留起了胡子———’(大笑)”{11}。

    哈耶克的第一次美国之行并不总是那么开心。他曾经拿自己在维也纳和纽约的生活作过对比:在维也纳,他可以享受丰富多彩的学术和社交活动,而他在纽约,“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活动。当然,在美国,我也非常贫穷,所以,什么也干不了。我根本不能去参加纽约的文化生活,因为我根本没有闲钱到处乱跑”。在纽约,他也没有“知交。我是个正规的学生。我经常到纽约公共图书馆,有四五个人跟我同坐一张大桌子,于是就相识了,而这就是我对美国人的全部了解了”。他遇到过几个奥裔家庭,但“在那一年,我跟美国人的交往实在非常贫乏。我太穷了,我亲爱的妈妈晚年常对我讲,我从美国回来的时候,穿了两双袜子,两双套着穿的,因为两双都破了很多洞,只能套着遮掩一下”{12}。1924年5月,在24岁生日到来之前,哈耶克终于高高兴兴地回到了维也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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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米塞斯

    2000年,路德维希·冯·米塞斯被《自由》杂志推举为“自由至上主义的世纪人物”。米塞斯于1881年出生在当时属于奥匈帝国的莱姆堡(即利沃夫,今系乌克兰西部城市———译注)。高级中学毕业后,米塞斯进入维也纳大学学习历史,毕业后,参加过庞巴威克的研讨课。他发表的第一本重要经济学论著是《货币与信用理论》?鄢(1912)。米塞斯强烈地厌恶通货膨胀,他简明扼要地提出了哈耶克后来深入发展的商业周期理论:货币供应增加的一个恶劣影响就是导致生产结构扭曲。
    米塞斯也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到军中服役,战后,他任职于奥地利工业委员会,他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在1921年帮哈耶克找到了第一个工作职位,该职位是一个政府机关的法律顾问,负责起草终战条约的条款———以解决交战国间战前的私人债务问题。哈耶克会法语、意大利语和英语。关于他被任命担任这一职务的事,哈耶克曾解释说,“三门外语,再加上法律和经济学学位,于是,我就得到了这个收入相对来说很不错的职位。”①

    哈耶克特别喜欢讲他1921年去见米塞斯的过程,当时他拿着维塞尔写的一封推荐信,信中“把我说成一位前途无量的经济学家。米塞斯看着我说,‘前途无量的经济学家?我可从来没有在我的课堂上看到过你。’(大笑)”②“这基本上是真事。我曾经去听过他的课,我发现,他极为反感我当时信奉的费边主义观点,而跟这样的人,我可不想靠近乎。不过当然,后来的情形就变了。”③“我们后来结成了深厚的友情。”哈耶克回忆说,“我还在奥地利工作的时候,头五年,他是我的顶头上司;然后,他帮我创建了经济(商业周期)研究所,我当所长时,他是副理事长。”④

    作为领导,米塞斯是“绝对理想的人物,他能够体谅下属,除了他自己当时正在从事的研究之外,他时刻准备与我探讨任何经济学问题……几个月后,有一件比较困难、要承担责任但也有很大好处的工作要有人做,他交给了我。于是,我就必须跟银行董事长、财政部长之类的人物平起平坐,找他们去商量。他们跟我这样的年轻人打交道,让他们有失身份。但是,一旦米塞斯坚信我能胜任这项工作,就完全不管成规或尊卑了”⑤。

    在哈耶克的学术发展历程中,米塞斯扮演了重要角色。米塞斯把哈耶克推荐给纽约大学的扬克斯教授。如果没有米塞斯协助(包括给他涨工资),哈耶克恐怕去不了美国,也不可能继续呆在一个与学院经济学靠得很近的经济学专业领域上。而比这些实际生活中的帮助更重要的是米塞斯对哈耶克思想上的启发。哈耶克与米塞斯的交流和参加米塞斯的“私人研讨会”,对于哈耶克的思想发展,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哈耶克拿到法律学位后,跟他的同学、后来成为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委员的J.赫伯特·冯·费尔特一起,组织了一个讨论小组———Geistkreis(“思想”或“精神团体”,也许最恰当的译法是“精神兄弟会”),成员大部分都是犹太人。小组每月聚会一次进行讨论。

    讨论小组的成员包括马克斯·明茨,后来到美国成为历史学家;埃里克·弗格林,政治哲学家,执教于维也纳大学,后来也到了美国;阿尔弗莱德·舒茨,社会学家、哲学家;瓦尔特·弗勒里希,历史学家,律师,后来成为马奎特大学教授;费利克斯·考夫曼,哲学家,法学家,后来任教于纽约社会研究新校。还有戈特弗里德·哈贝尔勒,成为经济学家,后来出任维也纳大学和哈佛大学教授;奥兹卡·莫尔根斯泰因,经济学家,博弈论先驱,执教于普林斯顿大学;弗里茨·马赫卢普;弗里德里希·恩格尔-雅诺西,历史学家。哈贝尔勒和马赫卢普后来都曾担任美国经济学会会长。在不同时间曾经参加的则有艺术史家奥托·贝内施和约哈内兹·韦尔德,音乐理论家和律师埃马尼尔·温特尔尼茨,心理分析学家罗贝尔特·韦尔德尔。讨论小组中的不少人也是米塞斯讨论会的成员,有的一开始就是,有的则是后来加入的。

    研究奥地利经济学的专家埃阿蕾娜·克拉维尔曾经拿这个讨论小组与米塞斯的研讨会作过比较,她说,尽管“米塞斯的研讨会与哈耶克、费尔特创建的讨论小组成员上有不少重合,不过,后者更能满足那些具有更广泛兴趣的学者们的需求”⑥。费尔特保存着一份讨论课题计划表,从中可以看出,讨论小组十来年讨论过的题目非常广泛。他们曾经专门讨论过文学、文学中的人物、绘画、音乐史、通史和政治哲学。根据经济学家斯蒂芬·伯姆对过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维也纳知识史的研究,讨论小组的目的是“建立一个进行讨论的群体,最重要的任务是捍卫思想自由的理想,他们(费尔特和哈耶克)认识到,这种自由在他们所参加的奥特马尔·斯潘的研讨课上经常受到践踏。与米塞斯的研讨会截然不同,这个讨论组特别强调要提交精心阐述、准备充分的论文,这里的惯例是,发言者通常不谈论自己专业领域的话题”⑦。

    历史学家恩格尔·雅诺西在他的自传中谈到了这个讨论组。他说,由于哈耶克和费尔特对维也纳大学的经济学家斯潘不满,才搞起了这个讨论组。哈耶克主要是费尔特试图囊括各个学科的年轻人,而不仅仅是经济学家。

    哈耶克形容讨论组是个“年轻人组成的研讨群体。米塞斯跟这个小组没有任何关系”⑧。小组的讨论是在私人家中举行。“一家一家轮流作东———一般是在晚餐后。我记得我们一般只供应一些三明治和茶。大家围坐一圈,有时围着一张桌子。经常来参加的人不到一打,也就是说10位、11位。”由于“当时的社会传统”,这个小组一水儿全是男性。考夫曼同时还是维也纳逻辑实证主义圈子中的一员,这使该讨论组成员也能“了解那儿的动向”⑨。由于排斥女性,年轻的奥地利经济学家玛塔·斯特菲·布洛内曾用贬义的口吻谈到过个讨论组。

    1923年初,哈耶克从维也纳大学获得了第二学位,随后在3月他去了美国。这个学位是大学新设立的政治学专业学位。他的学位论文彻底追溯了经济品的价值,这让维塞尔很恼怒。

   1924年5月自美国回国之前,哈耶克在思想上并没有受到米塞斯多大影响,但在这之后,他开始参加米塞斯的研讨会,并受到了较大影响。从1921年10月他到米塞斯手下工作,到1923年3月他去美国之前,哈耶克仍然在大学学习,是维塞尔的学生。
    哈耶克评论说,后来米塞斯成为他的思想发展的“主要领路人”,他的学术兴趣“受到他的很大影响:对货币和工业波动的影响,对社会主义问题的兴趣,都是在他(米塞斯)的直接影响下产生的”{11}。米塞斯影响过哈耶克的另一个领域是他的哲学方法论,这种方法论强调终极的知识源于内心。在这方面,哈耶克也受过维塞尔的影响。维塞尔非常清晰地表达了这种看法,而哈耶克在其早年基本上都信奉这种认识论,维塞尔说:“我们只能从外部观察自然现象,但我们却可以从内部观察我们自己。理论经济学家没有必要为缺乏自然科学中精确的观察工具而绝望。包括经济学理论在内的实践科学,可以做得更好。经济学理论不用费劲用一长串推导去证明一个规律。在这些学科中,我们每个人都能听到发自内心的、绝不会出错的声音所传达的规律。”{12}米塞斯也说过:“我们对于我们自己的行为和他人的行为的了解,是以我们自己熟悉的行为范畴为依据的,我们除了要理解他人的作为之外,还需要借助某种自我观察和内省的过程。如果我们不怀疑我们所感受到的事实,我们就更不应该怀疑这种内省的洞察力。”{13}

    米塞斯在别的一些领域也对哈耶克产生了重要影响,包括下面一些领域:

    研究方法

    我的著作(指《社会主义》)是一次科学的探索,而不是为政治而争论。我分析了最基本的问题,而尽可能不受当今经济和政治斗争的影响。{14}

    态度与纲领

    大多数人确实没有能力跟上思考的艰难脚步,无论什么样的学校教育,都无助于那些连最简单的命题都不能透彻理解的人去理解复杂的命题。但恰恰因为他们不可能自己进行思考,所以群众总是追随我们称之为受教育者的人民的领袖们。只要争取到这些人,我们就胜券在握了。{15}

    最主要的社会主义者都是知识分子。社会主义的骨干是他们,而不是群众。{16}

    哲学

    文明开化的人类是会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还是可以避免这场大灾难,是一个应该为命中注定在未来几十年中将行动起来的人们所关注的问题,因为决定这一命运的,正是他们的行动背后的观念。{17}

    只有观念能够打败观念,只有资本主义和自由主义的观念,能够打败全权计划体制的观念。如果我们打败了全权计划体制的观念,如果人们终于认识到了生产资料的私人所有的必要性,那么,全权计划体制就不得不退出历史舞台。{18}

    米塞斯在其巨著《人的行为》?鄢(1949)一书中列举出了他认为错误的经济命题之后,说,“对这些错误看法,因应之道只有一条:持之以恒地寻求真理”{19}。

    米塞斯的所有著作中,对哈耶克产生过最大影响的,当属1922年出版的《社会主义》一书。有人曾问哈耶克,哪些书对他影响最大,哈耶克回答说:“无疑有两本书,门格尔的《国民经济学原理》和米塞斯的《社会主义》。”{20}1978年,哈耶克在为新版《社会主义》撰写的前言中写道:

    《社会主义》第一版出版时,其冲击力是深远的。它逐渐但又从根本上改变了很多第一次世界大战后重返大学校园的年轻的理想主义者的世界观。我很清楚这一点,因为我就是这样的青年人。

    我们当时觉得,生养我们的文明已经崩溃了。我们决心建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正是这种重新构造社会的愿望,使我们中的很多人去研究经济学。社会主义许诺会满足我们对一个更合理、更公正的世界的期望。就在这时候,这本书问世了。我们的希望被击碎了。《社会主义》告诉我们,我们所期望的改革完全是搞错了方向……

    我见到这本书的时候非常惊讶。因为据我所知,他(米塞斯)几乎没有空余时间去搞学术研究。{21}

    在遇到米塞斯后,哈耶克的世界观并没有立刻就从费边社的社会主义立场转向自由市场立场。转变是一个费时几年的过程,甚至到了20世纪20年代后期,哈耶克对政府干预经济的做法的看法,仍然要比他后来给予了更多的肯定。

    对于米塞斯对哈耶克专业经济学思想的影响,人们有所争论。哈耶克自己曾经说过,他到米塞斯手下工作的时候,米塞斯就以反对通货膨胀著称。如前所述,哈耶克曾强调指出,他见到米塞斯时,已经是个“训练有素的经济学家了,但我是在奥地利学派经济学的另一个分支受到训练的,他逐渐地把我拉了过去,但一直没有完全拉过去”{22}。在去纽约之前,哈耶克在米塞斯手下工作了大约16个月,这期间,哈耶克基本上是在维塞尔的指导下撰写学位论文的。哈耶克也说过,他是在纽约研究货币政策和产业波动期间发展出了自己对商业周期理论的看法。哈耶克后来回忆说,“正是在描述美国货币政策的研究中,我发展出了自己的货币波动理论”{23}。

    米塞斯并没有像哈耶克那样,发展出完整的商业或经济周期理论。哈耶克在谈及奥地利学派商业周期理论的演变过程时说过,当他“在24岁那年从美国回来时,我写了一篇论述美国货币政策的文章,提出不断扩张的货币政策会导致资本密集产业的过度发展,最终会爆发危机。我以为自己只是在重述米塞斯的学说,而哈贝尔勒却对我说,‘那这是需要解释解释的。’于是我平生第一次在这篇文章中加了一个很长的脚注,最后却成了我自己解释产业波动的一份大纲”{24}。在为重版早年经济学文章而撰写的导言中,哈耶克又说:“我自己的观念的形成过程中的一个小插曲,也许值得一提。在写草稿时,我一直以为我利用的是路德维希·冯·米塞斯的理论。然而,在我写完第一稿后,我们讨论组的一位成员却对我说,我所运用的理论,在米塞斯已经出版的著作中,找不到足够清晰的表述。”{25}哈耶克的那条脚注是这样开头的:“过低的利率会给经济体中的个人部门带来某种好处,这种好处越大,他们的生产离消费阶段就越远”,他又说,人为压低利率的后果是“高级商品”———也即时间上更靠前的资本品———“会畸形发展”{26}。

    参加米塞斯的私人研讨会的都是已经从维也纳大学毕业的人。哈耶克回忆说,在从美国回国之前,“显然,人们觉得我还有点不够成熟”,没有资格参加研讨会。这个私人研讨会完全不同于大学的那个讨论组。自1924年从美国回国后,哈耶克就一直坚持参加研讨会,直到1931年他离开维也纳去伦敦。这些水平较高的人士讨论的都是经济学理论和社会科学的其他方面。这些讨论是当时维也纳最精彩的经济学和社会理论研讨活动。
    顺便说一句,米塞斯身体矮小而结实。后来在回顾这些聚会时,米塞斯说,“他的主要学术成就”就是他的“私人研讨会。研讨会始于1920年,从当年10月到次年6月间,有一群年轻人每两周聚集一次。我在商业委员会的办公室比较宽敞,足以容纳二十多个人。我们通常是晚上7点钟到场,在这些聚会上,我们不是那么很正式地讨论经济学、社会哲学、社会学、逻辑及人类行为科学的认识论等领域的所有重大问题……这些群体的所有人都是自愿参加的,完全出于对知识的渴望。他们刚来的时候还是我的学生,几年后就都成了我的朋友”{28}。

    戈特弗里德·哈贝尔勒也在米塞斯手下工作,是哈耶克的好友。他回忆说,米塞斯“坐在他的办公桌前,其他人则围着他。会议一般先传阅米塞斯自己的论文或其他成员写的有关经济政策问题的论文。社会学,尤其是马克斯·韦伯及与之相关的问题,这是大家喜欢讨论的主题。讨论非常热烈,一般都要持续到晚上10点,这时,大家就漫步到到附近的一家意大利餐馆。在那里,继续讨论不那么重要的理论问题,然后就谈起更加轻松的话题。大概到了11点半左右,意犹未尽的成员们回到维也纳大学对面的金兹特勒咖啡馆,当时,维也纳的经济学家特别喜欢到那个地方聚会。米塞斯属于能熬夜的人,他总是会去金兹特勒咖啡馆,总是最后一个回家,这总得到了凌晨1点以后。而第二天早上9点钟,他仍然精神饱满地到办公室上班”{29}。

    据弗里茨·马赫卢普的记载,“讨论主题都是由成员们自己选择,尽管每年要讨论的问题的范围会事先确定。比如,这一年是讨论方法论问题,另一年讨论经济和货币政策问题。每次讨论活动中,米塞斯都会拿出一大盒巧克力糖果,所有人都兴高采烈”。马赫卢普回忆说,去完咖啡馆,讨论也不一定结束,“到了凌晨1点,仍然有一些人要去散步,继续探讨整整一个晚上也没有搞清楚的问题”{30}。

    恩格尔-雅诺西强调指出,在米塞斯的研讨会中,除了米塞斯、哈耶克、哈贝尔勒、马赫卢普、莫尔根斯泰因等后来著名的经济学家外,还出了一批杰出的哲学家,如考夫曼、舒茨、弗格林等。恩格尔-雅诺西形容研讨会的主题是“对理解予以理解”,他又说,在他看来,这个研讨会是“精确思考的养成所”。恩格尔-雅诺西还回忆说,“米塞斯对他的研讨会很自豪”,他指出,米塞斯不是一个权威主义者,他没有规定什么政治路线,“他自己的矛盾之处没有什么不能驳斥的”。恩格尔-雅诺西又说,米塞斯的自由主义和个人主义是“毫不妥协的”{31},米塞斯坚持的是在维也纳很不流行的政治和经济学观点。

    哈耶克解释说,这些研讨活动并“不是某人传道授业,而是由一位年长的朋友主持的讨论会,对他的观点,并不是人人赞成。大家经常讨论社会科学的方法论问题,偶尔也会讨论经济学理论问题(而主观价值论则是不需要讨论的)。但是经常讨论的是经济政策问题,一般都是从不同的社会哲学对这些政策的影响的角度来进行讨论”{32}。哈耶克说,这个私人研讨会的主题包括经济学,但讨论经常会转向一般的哲学、认识论和方法论问题,及理论与实践的关系问题。

    米塞斯的私人研讨会是哈耶克曾经参与过的三大研讨活动之一,另两个研讨会分别是他在伦敦经济学院与莱昂内尔·罗宾斯联合主持的研讨课,以及他自己在芝加哥大学社会思想委员会主持的研讨课。谈及米塞斯,哈耶克说,他尽管“声望很高,但他是个非常宽容的人。只要具有知识上的兴趣,任何人都可以去参加他的研讨会”{33}。

    成立奥地利商业周期研究所的想法,是哈耶克在美国时想到的。研究两次世界大战期间奥地利经济学思想史的学者保罗·西尔费尔曼曾说,哈耶克在美国的那段时间“确实大大拓展了他对经济学的经验研究的了解和技术。哈耶克回到维也纳后,向米塞斯汇报了自己的经历,请求他考虑在奥地利创办一家现代的经济研究机构。米塞斯对此有点怀疑,因为这类研究具有排斥理论的天真的经验主义色彩,也可能鼓励在经济学研究中盲目模仿自然科学的技术,而这些都是他所拒斥的”。不过,西尔费尔曼接着写道,1926年,米塞斯“由洛克菲勒基金会资助,在美国巡回演讲了好几个月,他本人也得以了解到美国发展起来的新研究技术。最后他得出结论,建立一家至少运用其中某些技术的研究所,对于奥地利经济生活会发挥良好作用,于是,回国之后,他就开始为建立这一研究所积极奔走”{34}。这家新研究所于1927年元旦正式成立,哈耶克出任第一任所长。研究所收集数据,在其月刊上发表统计数据,也定时出版系列丛书。

    哈耶克最初只有两位秘书帮忙。慢慢地,他得到了更多人手;几年后,莫尔根斯泰因加入研究所,成为第二位专业研究人员。哈耶克回忆说,米塞斯“没有干涉”过他的管理工作。哈耶克又说,他是“完全独立自主的。不过,米塞斯帮了很大的忙。他知道如何筹集资金,安排资金的使用。至于具体工作,他根本无暇过问”{35}。哈耶克刚从美国回来时,米塞斯试图为他在商业委员会新设一个研究岗位。在事实证明这个想法不可行后,他们就开始构思成立研究所的计划。

    1926年8月4日,哈耶克娶了第一位妻子,娘家名叫海伦·贝尔塔·玛丽亚·冯·弗里奇(大家都叫她“赫拉”)。她当时供职于内政部任秘书。哈耶克觉得她很像自己的第一位情人。哈耶克与第一位妻子育有两个孩子———1929年出生的克里斯汀·玛丽亚·费利西塔斯和生于1934年的劳伦斯·约瑟夫·海因里希。一直到20世纪30年代中叶,哈耶克都觉得,他这一辈子就要老死在奥地利了。

    研究所成立的时候,哈耶克刚结婚,研究所的创建,给他带来了格外的好处。路德维希的后妻玛吉·冯·米塞斯的回忆有助于我们理解这个研究所和哈耶克与米塞斯的关系。她说:“路(米塞斯的昵称)之所以创办奥地利商业周期研究所,不光是因为他觉得这对奥地利国家有益,因为,据路的秘书说,‘他得帮哈耶克,让他的生活有个不错的起点’。”{37} 玛吉·冯·米塞斯也回忆说:“哈耶克教授告诉过我,他参加路的研讨会时,路会要求他到自己家中吃午饭或晚餐。长餐桌永远是那么干净整洁,路坐在一边,他坐在对面,哈耶克说,冯·米塞斯夫人(米塞斯的母亲)‘从来都一言不发,她从不参加我们的谈话,但我们总能感觉到她就在那儿’。”{38}

    哈耶克于1924年从美国回到维也纳后,着手将自己在美国进行的研究扩充为一本论述货币理论的专著,希望以此获得维也纳大学任教的资格。他对理论问题最感兴趣,但人们“主要欣赏的”却是他“对具体事实的了解,对统计技术的娴熟,这些东西是他在美国学到的,而对当时欧洲大陆各国来说,这些都相当新鲜”{39}。20世纪20年代后期,有人邀请他填补马克斯·韦伯主编的《社会科学的基础》丛书中的一个空白———货币理论。哈耶克开始“相信,一本讲述货币理论与政策的教科书,如要想让人满意,就需要一篇很长的导论来描述这些学科的历史发展过程”。他在维也纳的最后两三年,在研究所业务和后来讲课之余的空余时间,都用来“集中研究有关货币的文献。当他接到伦敦大学的讲座邀请时,刚刚写出前四章,从17世纪到18世纪”{40}。

    哈耶克的父亲于1928年因肾病去世,年仅57岁,他是因为进行植物学探险时血液遭到感染而染上肾病的。哈耶克回忆说,父亲在人世的最后几年,他的父母有一间“非常漂亮的房子”,是“维也纳上流学术界的跳舞中心”{41}。有一篇讣告是这样说奥古斯特的,“如果我们审视其献身科学的一生所取得的成就,我们只能钦佩他那旺盛的精力,他的多才多艺,他一本接一本地发表著作的速度。如果说他的研究有点肤浅的话,这并不是由于他不仔细或不准确,而或许是他总是匆匆忙忙的自然而然的结果。”{42}

    从1929年到他在维也纳的最后一年,即1931年,哈耶克成为维也纳大学经济学专业的“私人讲师”。他想过一种学院生活,而要从不领薪的讲师做起,才可能获得一份全职教授职位。他从学生那儿得到的讲课费,也就刚够坐车的花销。他跟哈贝尔勒、莫尔根斯泰因一起开了一个很受欢迎的生产理论研讨课。

    在维也纳的最后一年,哈耶克研究的一个问题是房租控制,这使他看清了政府干预经济的消极后果,这一研究形成了多篇论文。他也积极参与奥地利全国经济学会的活动,旨在为来自维也纳大学和米塞斯的圈子的经济学家们提供一个论坛。维也纳大学有一些年纪较大的经济学家对米塞斯抱有敌意,这部分是因为他们具有反犹主义倾向。哈耶克是全国经济学会的秘书,米塞斯是副会长。哈耶克在伦敦经济学院的挚友莱昂内尔·罗宾斯曾谈到过奥地利全国经济学会后来的发展过程。合并(即奥地利与德国合并)后,继承了维塞尔在维也纳大学的教授职位的汉斯·迈埃尔(Hans Mayer)“最能保持尊严的做法就是关闭学会,但他却没有这样做,而是把犹太会员从著名的全国经济学会予以开除,这将是他永远的耻辱”{43}。

        哈耶克生活在奥地利文明的黄昏时代。他的青年时期处于两次世界大战之间这一不同寻常的时代。当米塞斯以92岁高龄在1973年去世时,哈耶克在写给米塞斯的讣告中评论说,米塞斯的“悲观主义常常会使他得出一些预言,但希望这些预言不要应验,但最后却总是应验了”{44}。马赫卢普回忆说,早在1927年,米塞斯就“预言,自由正在奥地利衰亡。他十分肯定地说,我们所有人都不得不背井离乡”{45}。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的几十年中,维也纳是否达到了其历史上最伟大的思想巅峰状态,这是个争论不休的问题。专门研究奥地利思想史的威廉·庄逊指出,维也纳的例子“告诉我们,时间会抹去记忆而不是保持记忆”{46}。哈耶克晚年谈到他年轻时所了解的维也纳思想的活力时说,“这一切现在都不复存在了”{47}。他回忆说,1932年9月,他回过一趟维也纳,当时“一大群各专业领域的同仁们聚会,米塞斯突然问大家,这会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聚。大家起先都觉得有点奇怪,而米塞斯却解释说,再过12个月,希特勒就会掌权。当时大家都不相信,大笑起来”{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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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英国(1931-1939)

第6章 伦敦经济学院

    伦敦经济与政治学院———LSE———是20世纪全世界最优秀的社会科学教学和研究机构之一。约翰·梅纳德·凯恩斯的传记作者罗伯特·斯奇德尔斯基认为,在自20世纪30年代复兴的“反集体主义”的思想运动①中,涌现了5位杰出的思想家:凯恩斯、哈耶克、卡尔·波普、约瑟夫·熊彼特、威廉·贝弗里奇。其中,哈耶克、波普、贝弗里奇都与伦敦经济学院有关联。
    伦敦经济学院对20世纪的民主社会主义同样具有深刻的影响。哈罗德·拉斯基、理查德·托尼、格拉汉姆·华莱士、克莱门特·艾德礼、休伊·达尔顿、西德尼·韦伯等等,也都曾在此工作或执教。伦敦经济学院既是古典自由主义复兴的根据地,也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民主社会主义和福利国家思潮在英国等国兴起的大本营。

    20世纪20年代后期,哈耶克撰写了大量论文,开始阐述他的商业周期理论,其中的一篇《储蓄的“悖论”》?鄢(1929)引起了莱昂内尔·罗宾斯的关注,此时罗宾斯刚被任命为伦敦经济学院经济系主任。简单地说,哈耶克并不相信存在什么储蓄“悖论”。在这篇文章中,哈耶克提到了威廉·特鲁凡·佛斯特和瓦蒂尔·凯钦斯的《节俭的两难困境》一文,该文提出了一个基于消费不足的商业波动理论———消费者购买的商品减少,经济活动就会下降。

    在一年前发表的《利润》一文中,佛斯特和凯钦斯悬赏让大家来批评他们的理论,最出色的批评,将获得5000美元的赏金。1925年的这场竞赛获得了巨大的成功。至少来自25个国家的五十多所大学的竞赛者提交了435篇论文,这些作者中有40位着有经济学专着,55位政治经济学教授,还有一些金融专家,及“大英帝国最富盛名的若干经济学家”②。

    哈耶克虽然没有参加这场竞赛,但消费不足的商业波动假说却促使他明确阐述了自己的商业周期理论,其基础是米塞斯的思想。米塞斯的分析是,中央银行进行干预,人为压低利率,会释放出更多购买力,加快经济活动、尤其是投资的速度。到了一定时间,就无法继续支撑这些额外增加的消费,因为在经济中并不存在足以支撑它的真实储蓄。于是,中央银行就面临一个抉择:要么允许市场通过提高利率重新实现均衡,而这将导致经济收缩,要么继续通过压低利率、向经济注入更多资金以维持经济扩张。后一种办法的后果就是通货膨胀,到了一定时期,通货膨胀会摧毁经济交易赖以进行的基础,从而摧毁整个经济。

    在米塞斯分析的基础上,哈耶克又强调了庞巴威克的“生产周期”概念。在哈耶克看来,商业周期的根源在于资本的过度投资拉长了生产周期。而此时,该经济是不可能走完这一拉长的生产过程的,因为不存在足以完成这一过程的真实储蓄。当中央银行将利率压低到经济中的真实储蓄与资本需求间形成的比率之下的水平时,时间上靠前的资本会出现过量,经济结构就会扭曲。这种时间上靠前的资本必须在周期的后半段时间被清除。

    20世纪20年代后期,哈耶克还在奥地利商业周期研究所时,第一次访问了英国。他回忆说,米塞斯在20世纪20年代早期伦敦经济学院的爱德温·坎南身上发现了某种“很亲近的精神”,就是从这一时期起,“开始了奥地利学派经济学家与伦敦经济学院自由主义群体间的往来”③。1929年,哈耶克开始与伦敦经济学院的格里高利通信。

    也许是因为拉斯基后来太出名了,而他又与伦敦经济学院有关,于是,坎南的地位就被人忘却了。然而,在奠定该校古典自由主义传统的过程,坎南发挥了无人可以比拟的作用,而就像该校的社会主义势力一样,这个古典自由主义传统也产生了全球性影响。

    伦敦经济学院创办于1895年,是根据英国社会主义者、费边社领导人西德尼·韦伯的设想创建的,半个多世纪中,它对英国政治和社会产生过非常重要的影响。对刚刚成立的学院影响最深远的最早一批教师包括坎南和格拉汉姆·华莱士,他们两位都是从学院创办起就开始执教,坎南在经济学系,华莱士在政治学系。

    坎南深得自由主义的精髓———在追求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利益的功利主义道德框架中无私而热情地探求知识和真理。1951年,哈耶克曾撰文高度赞扬坎南,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一二十年自由主义思想衰微那段时期”,坎南与维也纳的路德维希·冯·米塞斯、芝加哥大学的弗兰克·奈特不约而同地“捍卫了自由主义的基本思想”。④

    在坎南于1935年去世的时候,他的朋友和同事鲍利撰文指出, “在战(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那段时间”,坎南“就等于经济学院,他好象一直就呆在师生公共休息室和委员会,仿佛这就是他的生命所系,他是学院的灵魂”⑤。哈耶克也说,坎南“缔造了一个传统,这个传统比任何东西都更深刻地塑造了学院最重要的的系?穴指经济系———译者注?雪的思想环境”。当时的经济学界,正统的剑桥-马歇尔学派正在崛起,该学派强调数学的作用,而坎南却更愿意做个异端,他强调常识,强调用日常语言而不是方程进行交流。

    坎南的思想与哈耶克本人思想一致的地方在于,他强调,社会是渐进变迁的。这一点在坎南的著述中是显而易见的,他说:“政治经济学不会预先告诉我们,社会将沿着哪条路线演进,”“所有重要的变革都是渐进的,而社会制度不是由某个受神灵启示的天才人物一时心血来潮创造出来的,而是‘自己’成长变化的,常常比橡树长得还慢。”⑦在英国学术界,他坚定地主张金本位制,他也是位伟大的经济史家。

    坎南对政府的正当职能的看法也与哈耶克相同,他说:“任何类型的文明开化和稳固的社会欲维持下去,绝对需要存在一个对某一特定地域内的所有的人和事行使司法权力的权威。如果没有这样的权威,个人就不可能有所作为。如果没有一个组织来防范做恶者,来明确界定何为恶行的规则,个人就不可能和平地追求自己的利益,私有产权也不可能得到有效的保障。”⑧因而,规则造就了社会,规则对于社会的正常运转是必不可少的。

    跟哈耶克学术生涯中所坚持的一样,坎南也认为,国家的正当职能包括,“切实保护人们免遭攻击、抢劫、欺诈,通过维护道路、街道、水上运输线路等,向民众提供旅行和交通的自由,国家提供排水系统等各种公共卫生设施、公园、基础教育,国家也养活那些不能或不愿自己养活自己而又没有朋友或慈善机构接济的人”⑨。他属于亚当·斯密(他也是位大学者)传统的古典自由主义者,希望政府承担相当多的责任。不过,坎南并不是教条主义者。他曾经自豪地说,大战期间,他曾将卡尔·门格尔的画像挂在自己在伦敦经济学院的办公室的墙上。

    在谈到自己是如何进入英语经济学界时,哈耶克说:“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我得以与坎南的传统建立了密切关系。我曾经对他的著作写过书评,也非常喜欢那些书,而罗宾斯又是坎南的弟子,于是,我觉得,置身于坚持坎南传统的学术圈中,比置身于马歇尔的追随者中我会更自在。”⑩阿尔弗雷德·马歇尔曾执教于剑桥大学,是凯恩斯的精神依托。在晚年的一次访谈中,哈耶克曾评论说:“坎南的传统的重要性,远远大于我们目前所能意识到的。”{11}

    坎南认为,自己的世界观中有一点是至关重要的———这也是古典自由主义和如今的自由至上主义者的世界观的有机组成部分———即罗宾斯所说的“国际主义”。罗宾斯在谈到坎南时说,他“从来不关心前线的事,他认为文明是一体的。有人认为,国内贸易与跨国界的贸易是不同的,他对这种想法嗤之以鼻,他因此而坚定地拒绝谈论什么国际贸易,相反,他所举的例子总是地区间的贸易,而不提国家间的贸易,这一点非常引人注目……如果说坎南跟别人有什么不同的话,我觉得,那就是,如果看到有人认为,这个、那个国家从贸易中得到这样那样有限的好处是可取的,他会比大多数人表现出本能的厌恶———在种种经济学理论中,他的理论最彻底地拒绝经济民族主义”{12}。哈耶克也同样反对经济上的民族主义,并且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认为,这会阻碍整个人类实现自己的梦想。

    1931年1月底到2月初,哈耶克就“价格与生产”问题发表了四次极受欢迎的演讲。熊彼特在其巨著《经济分析史》中说,哈耶克在这些演讲中所阐发的商业周期理论“在英美经济学界流传,并获得了任何严格的理论性著作都无法媲美的巨大成功,这个理论包括了计划和政策建议,论证极为严密,他们简直挑不出刺儿来,他们也知道,读者的好恶丝毫无损于它的说服力。随后倒是出现了强烈的批评性反应,但无非是想削弱它的巨大影响而已,而后来,经济学界干脆置之不理,转向了其它领袖人物,不讨论这方面的话题了。这种社会心理实在有趣,大可值得研究。有些人的成功看起来维持时间较长,最终似乎也很伟大。然而,它们却没有哈耶克的著作那样令人叹为观止”{13}。马克思主义者约翰·斯特拉奇当时撰文指出,1931年哈耶克的《价格与生产》发表,就像“冲入英美经济学家视野中的一颗新彗星”{14}。1931年,后来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约翰·希克斯正在伦敦经济学院任教,几十年后,他回忆说,哈耶克的演讲之所以备受关注,主要是因为它来得“恰到好处———当时,世界性经济大萧条的方方面面都暴露出来了———在那个时代,人们非常渴望了解有关经济波动的新知识”{15}。
    1931年初在伦敦经济学院发表的系列演讲,让哈耶克得以进入该院执教,就在这次演讲之前,他也在凯恩斯所控制的剑桥大学马歇尔学会发表了一次单篇演讲。理查德·卡恩是凯恩斯的追随者,后来又成为凯恩斯的遗稿管理人,他描述了当时的情景。哈耶克的演讲“有很多学生来听,系里最好的教员们也来听。(而凯恩斯当时在伦敦。)听众们———无一例外———完全迷惑不解。在马歇尔学会举行的活动中,一般演讲者讲完后会有一场热烈而漫长的讨论和提问,而这一次,没有一个人说话。我觉得,我得打破这种静寂,于是我站起来问:‘您是否认为如果我明天上街买一件新外套,就会增加失业?’‘是的,’哈耶克说,‘不过,’他指着黑板上画的三角关系示意图说,‘要解释清楚为什么,得费很长时间进行数学上的论证。’”{16}

    我们可以从哈耶克的一次访谈中搞清哈耶克与凯恩斯的思路的基本区别,哈耶克说:“我从来不相信、也永远不会相信,总需求与就业之间存在着简单的函数关系。我的看法是,如果你把整个生产活动比作一条河流,那么,这条河的上游部分与下游河口部分的状况在很大程度上没有关系。有一次,我几乎让凯恩斯明白了我的这个观点,当时我拼命向他解释,在某种条件下,最终需求的增加,反而会抑制投资,因为这时重要的是迅速产出以获取利润,即使成本上升也在所不惜,而在需求下降的时候却会迫使企业增加投资以压缩成本。因而这里的关系也许是,需求减少会刺激投资,而需求增加反而会抑制投资。当时,他对我的论证非常感兴趣,他说,‘但这与就业取决于最终需求的公理是矛盾的啊……,由于这条公理在他的生命中占有非常重要的位置,他必须坚持最终需求与总就业之间存在正相关,因而与此相反的任何理论在他看来都是荒唐的,他都视而不见。”{17}

    哈耶克的要旨是,短时期内,消费品需求上升,会引导生产活动从长期投资,转向短期投资,于是长期投资只能得到较少的资本,而这会抑制真实投资。

    哈耶克指出,人们对生产过程的错误认识与资本的性质有关。他在纯技术性经济学理论领域的根本观点是,人为压低利率会刺激时间较近的资本品的生产,从而扭曲生产的结构。这一观点的基础是庞巴威克的资本概念,根据这一概念,随着经济发展,生产活动会通过越来越多的“迂回”或漫长而复杂的过程来进行。

    在哈耶克看来,经济衰退的根源就在于,该经济体维持拉长了的资本生产过程之发展的能力,与其生产即期消费品的能力之间出现了失衡。在这样的失衡状态下,每购买一件消费品,都导致了较远的资本生产过程无法完成,从而导致浪费。在《储蓄的“悖论”》中他指出:“一旦生产设施过量扩张的过程被开启,那么,除非通过发生一场以失业及消费需求下降为特征的危机,从而释放出起码能使已经扩大的生产设施完工所需要的资源,否则,这些设施是不可能完工的。”{18}与此相反,凯恩斯则认为,英国的问题在于消费不足,因而,所有的购买行为都是在正确方向上迈出一步。罗伯特·斯奇德尔斯基在评论哈耶克1931年演讲中提出的观点时说,他“不同意凯恩斯的看法,凯恩斯认为,‘你每省下5先令,就让一个人失去一天的工作’,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了”{19}。

    哈耶克最没有想到的一件事是,伦敦演讲让他得到了一份教书的工作。罗宾斯在自传中写道,“我至今仍能回想起那一天”,哈耶克来到我们学院,“我的门被打开,那位身体高大、健壮、矜持寡言的人物平静而坚定地过来对我说,我是‘哈耶克’。”{21}哈耶克回忆说,他跟罗宾斯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我们合作愉快”{22}。
    哈耶克在发表伦敦演讲后几个月,罗宾斯开始让哈耶克在伦敦经济学院的学报《经济学》上出尽风头。哈耶克用德文发表的《储蓄的“悖论”》是罗宾斯对哈耶克产生兴趣的第一篇论文,1931年5月份,罗宾斯开始接手《经济学》的编辑事务,他便将哈耶克这篇文章的译文发表在《经济学》的头条位置上。哈耶克尖锐批评凯恩斯的《货币论》的文章则刊登在第2期即8月号的二条位置上,仅次于一篇回忆霍布豪斯的短文。在1931年11月号上,头条是凯恩斯响应哈耶克8月号那篇批评的一篇文章,紧接着又是哈耶克的反驳。再下一期,1932年2月号,哈耶克对凯恩斯的《通论》所写的书评的第二部分发表在二条位置上。在差不多一年时间内,哈耶克的文章统治了《经济学》学报。

    在希特勒掌权之前的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上半叶,英国依然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她仍然是“日不落”帝国。它的臣民囊括了居住在每个大陆上的人,占全球总人口的四分之一。如果加上美国,英语世界的人口可能占到世界人口的30%,尽管英国大多数殖民地的居民并不说英语。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国际政治舞台是以欧洲为中心的———几乎全部非洲、中东、印度次大陆、东南亚,都在欧洲国家的殖民控制下。民族主义是20世纪世界政治中最重要的现象。在这个世纪,独立国家的数量几乎增加了十倍。

    鼓舞人们建设新的世界政治秩序的人士中,就有伦敦经济学院的政治学家、民主社会主义者哈罗德·拉斯基。拉斯基是犹太人,比哈耶克年长6岁。1920年,拉斯基进入伦敦经济学院,1926年升任政治学教授。美国政治学家威廉·埃宾斯坦曾受教于拉斯基,他说,拉斯基“作为一位教师的影响力,要大于任何学者或任何政治事业的积极推动者”{23}。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成为新兴独立国家的许多地区和国家的民族主义领导人,都曾经在拉斯基手下学习过。曾经在伦敦经济学院学习过的丹尼尔·帕特里克·莫伊尼汉在出任美国驻联合国大使时曾说过,在亚洲和非洲,该校被视为“最重要的高等教育机构”,拉斯基则“塑造了如此多的新兴国家的未来领袖的精神”{24}。后来当过美国驻印度大使的经济学家约翰·肯尼思·加尔布雷斯曾参加过哈耶克在伦敦经济学院的讨论课,他说,印度第一任总理尼赫鲁思想的“核心”就是拉斯基的观点,“印度?穴是?雪受拉斯基思想影响最大的国家”{25}。1955年,米尔顿·弗里德曼曾在印度呆过,他说,当时的印度“具有社会主义倾向,印度的思想氛围基本上被伦敦经济学院的哈罗德·拉斯基和他的费边社同仁所主宰”{26}。在进入伦敦经济学院半个多世纪后,哈耶克在自己最后一本着作《致命的自负》的草稿中写道,他到亚洲、非洲旅行时发现,政府中掌权的人好多都在20世纪30年代和20世纪40年代上过伦敦经济学院,基本上都从拉斯基那儿得到了灵感。{27}

    西方文明的一大成就在于它具有能够超越民族、超越文化的潜在性质。与其它文明不同,西方文明不受时间、地点的局限。从某种程度上说,拉斯基对所有男女在道德上一律平等的伟大的西方传统作出了贡献,这一贡献也是持久的。西方文明并不是一个固定的地理实体,20世纪发展壮大的所有人、整个世界的所有人在道德上一律平等的观念,也许是这个世纪最伟大的政治进步。

    哈耶克非常了解拉斯基,对他也非常厌恶。1984年,哈耶克在对某杂志上的一篇文章作出响应而写的读者来信中,对拉斯基盖棺论定:“约翰·亨特把哈罗德·拉斯基描写为左倾思想的代表人物,并说他是头脑清醒的人。然而,他在关键时刻的表现却让我觉得,根本不是这么回事。那是在1939年8月,晚饭后,拉斯基就俄国布尔什维克创造的奇迹喋喋不休地讲了一个多小时……然后,他不得不停下来,因为大家要听9点钟的BBC新闻广播。结果我们听到新闻中说,希特勒和斯大林签署了协议。这让拉斯基恼羞成怒,不仅是因为俄国人这一背信弃义的行为,也因为他在二十多分钟前还在毫不吝惜地赞美的那套制度遭到了普遍的唾弃……自那以后,我再也不可能把他视为头脑清醒的人。”{28}

    哈耶克在另一个地方以较为温和的口吻说:“搞笑的是,我和拉斯基来往颇为频繁,因为我们都是狂热的书籍收藏家。不过,我们的交往也仅限于此。”然而,1944年哈耶克的《通往奴役之路》出版后,他们的友谊就“完蛋了”。拉斯基“觉得受到了冒犯。他相信,这本书就是专门针对他而来的”{29}。拉斯基是1945年12月有埃莉诺·罗斯福参加的那次会议的主要发言者,他厉言斥责“自由企业的无政府状态”。“没有什么中间道路,”他这样宣称,但跟哈耶克的意思却完全相反,“自由企业和市场经济就意味着战争;社会主义和计划经济则意味着和平。”美国的资本主义经济“直接通向了奴役”。

    根据拉斯基最权威的传记作者伊萨克·克拉姆尼克的说法,“有一段时间,拉斯基是英语世界最重要的社会主义知识分子”{31}。1950年拉斯基去世,有一份悼词预言说:“未来的历史学家会把1920到1950年这段时间称为‘拉斯基时代’”{32}。尽管去世之后他的影响相对下降了,但在其学术生涯中,他和凯恩斯一道,是当时英语世界研究社会问题的最重要的著作者、思想家和教师。

    哈耶克执教伦敦经济学院时,属于左翼政治光谱的重要人物还有格拉汉姆·华莱士、克莱门特·艾德礼、休伊·达尔顿、理查德·托尼、西德尼·韦伯。跟坎南一样,华莱士一开始也是学院的讲师。罗宾斯写道,作为教师,华莱士“超过我见过的所有人”{33}。哈耶克在1945年撰写的一篇纪念学院成立50周年的历史文章中形容华莱士是“费边社的早期成员,是1889年发表的著名的《费边社文集》的作者之一,从一开始就帮助设计这所学校。显然,他是最能胜任政治学研究的人,正是由于他们两人?穴韦伯和华莱士?雪的努力,他们的学科才加进了学院的名称中,与经济学并列?穴伦敦经济学院的全称应为伦敦经济与政治学院?雪”{34}。华莱士是一位人道主义的社会主义者,而不是科学社会主义者。他尤其寄希望于通过教育来改造社会。

    克莱门特·艾德礼曾于1945年至1951年担任英国首相,也是第一位担任多数党政府首脑的工党领袖,而在1912年到1922年间(战争时期除外),他是伦敦经济学院的讲师和导师。在学院内,休伊·达尔顿是个更重要的人物,后来曾担任艾德礼内阁的财政大臣,跟艾德礼一样,他曾进入丘吉尔的战时联合内阁。罗宾斯回忆说,在他刚进入伦敦经济学院学习的第一年,达尔顿就已经是个大人物了。

    理查德·托尼是一位信奉社会主义的经济史家,在20世纪20年代和20世纪30年代,他与拉斯基、牛津大学的科尔(G.D.H. Cole)一起,是英国三位有名的“红色教授”。当时是“科学社会主义者”的时代,身处大萧条时期,英国学术思想界有一小批人物真诚地相信,拥有和管理社会所有的生产资料的传统社会主义政权,既是最公平的,也是最有效率的社会秩序形态。托尼着有几本很有影响的著作,包括《贪得无厌的社会》(1920)、《宗教与资本主义的兴起》(1926)等。哈耶克不同意托尼的观点,但很敬重他。哈耶克回忆说:“有很多我非常敬重的人物,比如老托尼。他是那种社会主义圣人,或者用美国人多少有点嘲讽的话说,是空想的社会改良分子。而他是惟一一位真心诚意地关心社会改良的人———是我心目中费边社会主义的典范———也是一位非常明智的人。”{35}

    西德尼·韦伯与他的妻子贝特丽丝是英国社会主义的精神领路人,19世纪最后几年和20世纪最初几十年尤其明显。他们追求的目标是实行生产资料集体所有制,按照社会主义和技术官僚的路线重新构建社会。研究费边主义的权威历史学家麦肯齐夫妇指出,韦伯夫妇和费边社其它人的理想,“非常类似于受某种人道宗教鼓舞、由公正无私的精英统治的积极行动的国家”{36}。西德尼在起草工党1918年宪章时发挥了重要作用,该宪章要求实现工业国有化。1924年和1929年至1931年,他也两度进入麦克唐纳领导的工党少数内阁。

    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对伦敦经济学院本身影响最大的人物,则是威廉·贝弗里奇爵士(后成为勋爵),从1919年到1937年,他是学院院长。30年代,哈耶克和系里的很多教员都跟他长期不和。贝弗里奇是一位自由主义者(即新自由主义者),1942年,他领导起草了著名的《关于社会保障与相关服务的报告》———即“贝弗里奇报告”———提出在英国建立一套雄心勃勃的社会服务体系,而这一设想战后基本上被采纳了。跟凯恩斯一样,他并不是社会主义者,尽管比起凯恩斯来说,他支持制订更多的政府计划,对经济进行更多宏观调控。贝弗里奇撰写的《自由社会的充分就业》也是一本广为流传的书籍。

    即使是贝弗里奇的批评者也承认,他是一位筹钱高手。在他执掌该校时,职员、教员、项目、系科都获得大幅度的增加;尤其是图书馆受益匪浅。最大的发展是全日制教员人数大大增加。贝弗里奇曾在自传中回顾说,他就任伦敦经济学院院长一职时,“全院的全日制教师只有两位教授,而且都是刚提升上来的;只有一位高级讲师,另有几位级别更低的讲师,总共就七八个人。而到我离职时,已经有了19位教授,15位高级讲师,21位讲师,还有21位助教和助理———总共76人———这些是全职教员,另外还有4名非全职教员”{37}。他当院长时,伦敦经济学院一直流传着一个笑话,说伦敦经济学院的“混凝土从来没有干过”。罗宾斯尽管后来也反对贝弗里奇,但在谈到他早年的作为时也说,“那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38}。正是贝弗里奇在看到哈耶克演讲获得巨大成功后,提出聘请哈耶克担任全职教职的,尽管按照哈耶克本人的说法,贝弗里奇是在罗宾斯的建议下作出这一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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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罗宾斯

    从年龄上说,莱昂内尔·罗宾斯是哈耶克的同龄人,他能当上伦敦经济学院经济系主任,也是机缘凑巧。他的前任艾伦·杨是一位美国著名经济学家,1929年突然因肺炎去世,罗宾斯被任命担当这一职务。罗宾斯回忆说,1927年坎南退休时,大家都觉得学院“经济系的整个组织都需要进行彻底的革新”①,而这本来应当是杨承担的职责。于是,年仅30岁的罗宾斯就获得了改造伦敦经济学院经济系的大好时机。他试图创建出一个有世界领先水平的经济系,而事实证明,他在很大程度上达到了这一目标。
    从哈耶克一进入伦敦经济学院起,罗宾斯就深为哈耶克的思想折服,并受到哈耶克的深刻影响,尽管随着时间推移,他逐渐偏离了纯技术经济学的研究。《储蓄的“悖论”》一文中什么东西让罗宾斯如此感兴趣呢?最主要的是哈耶克对正在形成的凯恩斯理论(尽管凯恩斯本人在那篇文章中并没有提及)的批评。凯恩斯认为,过度储蓄是商业周期的根源———凯恩斯的看法是,英国的问题就出在储蓄太多,从而导致消费不足。哈耶克在回忆罗宾斯对《储蓄的“悖论”》一文的看法时说,“这正是我们在反击凯恩斯的时候需要的东西”②。

    罗宾斯在自传中驳斥了人们对伦敦经济学院与凯恩斯执教的剑桥大学的关系的说法,“这种误解很普遍。人们常常以为,两校处于尖锐对立、互不信任的状态。这完全没有根据”③。不过他也承认,两校间存在着“不同的气氛”;“在实际政策问题上的分歧或许可以为我们之间存在立场冲突的说法提供一些依据”;“尽管我也许不该说,现在我觉得,我的伦敦同事们的看法也有错误,但我觉得我们有充分的依据反对在剑桥获得广泛支持的政策,这也足以证明这两群人之间存在冲突的说法”④。1932年10月,凯恩斯等几位剑桥大学经济学家投书伦敦《泰晤士报》,提出为了制止衰退,必须增加公共投资。罗宾斯、哈耶克等几位伦敦经济学院的经济学家立刻作出反击,支持政府的平衡预算政策。

    伦敦经济学院的第一代学者就对剑桥没有好感。坎南向来跟马歇尔不和,而伦敦经济学院另一位经济学家福克斯威尔在没能接替马歇尔的职位后也对剑桥大为不满。伦敦经济学院的教员大多来自牛津。据经济学史专家杰拉尔德·库特的研究,伦敦经济学院试图“把经济学理论和应用经济学改造成不同于马歇尔体系的经济学,而这套体系当时在剑桥已然根深蒂固”⑤。

    罗宾斯出任经济系主任后,伦敦经济学院与剑桥之间的竞争达到白热化程度。首相麦克唐纳于1930年任命了一个5人组成的“经济学家委员会”以评估大萧条时期的经济状况,分析其根源并提出解决方案,罗宾斯和哈耶克都是委员,而凯恩斯则是委员会主席。罗宾斯和凯恩斯在委员会中互相叫劲———当初是凯恩斯提议他出任委员的,但罗宾斯却拒绝为最后的报告签字。这件事发生后两年,凯恩斯拒绝就失业问题与罗宾斯进行辩论,他说:“他太能胡搅蛮缠了!而且,他标新立异的理由太与众不同了,跟常人的理由完全不同,他很难抓住真正的要点,肯定会把公众搞胡涂。”⑥

    哈耶克率先批评《货币论》的文章,由罗宾斯安排,发表在1931年8月号的《经济学》学报上,一个月后哈耶克就得到了伦敦经济学院的教职。这篇评论对于哈耶克确立自己未来若干年在英国学院经济学中的地位是至关重要的。凯恩斯在下一期发表的过激的响应,更加巩固了哈耶克的地位,其作用可能比那篇评论文章还大。在这篇评论中,哈耶克严厉地批评了凯恩斯。尽管在开篇的评述中,他说凯恩斯“由于其勇气和对现实的洞察力而获得了几乎无人比拟的、也是名至实归的声誉”,随后就称赞“作者在书中有些段落,显示了他惊人的见识、博学和对现实的了解”⑦,而这些不过是后面严厉而全面的批评的铺垫而已:

        事实证明,很显然,本书不过是知识急速发展过程中的一个转瞬即逝的插曲而已,无非是一个试验而已,对其作出过高估计是不公平的……

    在欧洲大陆的经济学家看来,这种研究方法可不像作者自认为的那样新颖……

    毫无疑问,可能是因为觉得自己提出的实际建议迫切需要得到理论上的论证,这才促使凯恩斯先生匆匆忙忙地发表了这部尚不能说已经完成的作品……

    他的表述是艰涩的,不够系统,也含糊其词……

    不知道是否有人真能正确理解凯恩斯先生的意思……

    凯恩斯先生采用的方法确实比较稀奇……⑧

    如此等等。哈耶克在最后一个注释中鼓励凯恩斯作出答复,他说:“面对如此重重问题,明智的做法恐怕是,先停下来做进一步的阐述,从而为下一步的讨论奠定一个更坚实的基础。”⑨

    凯恩斯确实进行了阐释,并且也发起了还击。在这篇11页的响应文章中,凯恩斯先用2/3的篇幅为自己的立场做了一番辩护,并对哈耶克提出了批评,然后他评论说:“读者会以为我偏离了主题,以为我是在对哈耶克博士的《价格与生产》进行评论……在我看来,这本书是我读过的最为混乱不堪的东西,从第45页往后,几乎没有一句健全的命题。这是一个再恰当不过的例子,证明了无情的逻辑学家如果从一个错误的命题出发,最后如何会以进疯人院而终结。然而,哈耶克博士看到了一个梦景,尽管当他醒来的时候,他给梦中发生的东西安了一个错误的名字,让他的故事变得十分荒唐,他的忽必烈汗却没有任何魔力,一定能使读者去思考他头脑中那点还在萌芽状态的想法。”⑩

    尽管哈耶克不时抱怨凯恩斯在响应他写的《通论》书评中是如何地对他不公,哈耶克也是不遑多让,不管是在最初的书评中,还是在对凯恩斯的响应进行反驳时:“不幸的是,在我看来,凯恩斯先生的答复并没有澄清我提出的很多难点。他并没有努力去澄清我仔细而详尽地指出的他的论述中的含混之处,他的答复是去挑……另一本书的刺。我无法相信,凯恩斯先生希望给人留下一种印象,似乎他想通过辱骂他的论敌的办法,使读者不去注意跟他的论点不同的看法。”{11}

    在剑桥,人们觉得,哈耶克是在与剑桥的思想战斗中替罗宾斯和伦敦经济学院打头阵的人。理查德·卡恩回忆说:“在剑桥,我们都有一种印象,当然这可能不对,但我们确实觉得,罗宾斯等人的意图是把哈耶克树立为一个偶像,用来与凯恩斯相抗衡。”卡恩接着说,伦敦经济学院与剑桥的关系最后之所以决裂,“是弗里德里希·冯·哈耶克从维也纳来到伦敦导致的”{12}。

    在划时代的《就业、利息与货币通论》中,凯恩斯对罗宾斯冷嘲热讽了一番。凯恩斯先说,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经济学家,在其提出的比较现实的政策建议中,一般都不再自始至终地固守古典经济学理论体系,在凯恩斯看来,这是有益的,然后凯恩斯挖苦说,只有“罗宾斯教授与众不同,几乎就是他一个人继续坚持要保持思想的前后一致,他提出的实际政策建议跟他的理论属于同一个体系”{13}。

    罗宾斯被认为是20世纪30年代伦敦经济学院经济学家中的思想领袖,而由于哈耶克后来更出名,这一点时常被人忘记。亚瑟·欣费尔德曾就职于伦敦经济学院创办的伦敦与剑桥经济服务所,他回忆说,整个20世纪30年代,他“都注意到哈耶克在放射光芒,但他尽管在放射光芒,我当时却觉得,他不过是那时经济学家中最耀眼的星星———罗宾斯旁边一颗做陪衬的星星。第一次读到罗宾斯的《经济学的性质与意义》时,我的感受就仿佛‘观测天象的人看到一颗新行星进入自己的视野’。我当时觉得,哈耶克不是一颗比得上罗宾斯明亮的行星”{14}。希克斯在1939年为其《价值与资本》一书所写的前言中评论说,这些思想“绝不仅仅属于我自己:这些思想是在罗宾斯教授领导下,这里的人们一直努力推动的那种社会过程的产物”{15}。几十年后,希克斯为他的文集中所收录的早期经济学文章撰写导论,标题就是《伦敦经济学院与罗宾斯的圈子》{16}。后来同样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罗纳尔德·科斯当时也是伦敦经济学院的学生和年轻教员,他回忆说,罗宾斯是那个时期经济系“最具影响力的人物”{17}。后来长期担任设在伦敦的经济事务研究所负责编辑业务的所长职位的阿瑟·塞尔登当时也是伦敦经济学院学生,他说,“罗宾斯是20世纪30年代中期的知识领袖,当时,哈耶克正忙于研究货币和工业结构问题”;“在我上本科的那些年,罗宾斯是最具影响力的自由主义人物。他的讲座和著述奏响了古典自由主义反击社会主义的号角”;罗宾斯是“经济系教员们的指路明灯”{18}。1951年,哈耶克写道:罗宾斯成为“30年代在伦敦经济学院崛起的一批年轻经济学家的核心人物”{19}。
    除了罗宾斯和哈耶克之外,20世纪30年代进入伦敦经济学院、并在后来纷纷成名的经济学家,还有约翰·希克斯、罗纳尔德·科斯、阿瑟·刘易斯、尼古拉斯·卡尔多、阿诺德·普朗特及阿瑟·塞尔登。希克斯于1972年与人分享诺贝尔经济学奖,跻身于20世纪最有影响力的学院经济学家之列。从1926年到1935年,希克斯在伦敦经济学院任教。他的名声源于他的理论著作,包括《工资理论》,尤其是《价值与资本》(1939)。尽管他不是凯恩斯的追随者,但他却在凯恩斯主义的发展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为其提供了理论基础。

    为科斯赢得盛名的是“科斯定理”。科斯断言,只要交易成本为零,法律资格或产权的最初配置,并不会影响其最后的效用。也就是说,完全竞争性市场最终总会实现资源的最有效配置,资源总会流向更高、更好的用途。在科斯的思想中具有同样重要地位的是,确定产权及其形态,是市场交易的基本前提,它们决定着市场交易的内容。与哈耶克一样,科斯的学术生涯先后在伦敦经济学院和芝加哥大学度过,在伦敦经济学院一直呆到1951年,此后则一直在芝加哥大学。

    阿瑟·刘易斯于1973年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是获得此奖的第一位黑人,他于1933年进入伦敦经济学院学习,一直呆到1948年,当时已成为讲师。他是这样描述自己如何进入经济学领域的,“命运注定了我要成为一名经济学家。成为哪一类经济学家也早就铁定了,这就是成为应用经济学家。这当然不是说,我要把经济学应用到产业或其它结构性问题上,而是说,我要从制度背景着手研究问题……阿诺德·普朗特爵士教授是我的导师,如果没有他在关键时刻的教诲,我恐怕既不会获得学识,也不会得到助教的职位。(这是该校第一次聘任一位黑人,但却几乎没有遇到阻力)。我和他在思想上有点麻烦,因为他是个信奉自由放任原则的经济学家,而我却不是,但这并没有妨碍我们的友谊。”{20}

    尼古拉斯·卡尔多是20世纪另一位具有影响力的经济学家,尤其是在英国,他是很有影响力的凯恩斯主义者,尽管他最初受到罗宾斯和哈耶克的很大影响。他与哈耶克的关系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他曾将哈耶克的早年著作翻译成了英文,但后来,他们的私人和学术关系却恶化了。卡尔多曾这样描述他们剧烈变化的关系,哈耶克逐渐地“极端讨厌我。最开始,他对我很严厉,但后来,我发现他缺乏理智,我就开始戏弄他,让他出洋相,在讨论课上跟他唱对台戏,我还记得,有一次我跟哈耶克争论。我说:‘哈耶克教授,这是中学水平的经济学。’哈耶克的脸越来越红了,下课以后,我在休息室,哈耶克走进来?穴说?雪,你们知道卡尔多说什么,尼基说什么?他竟然说:‘哈耶克教授,这只是中学水平的经济学,你应该了解它。’我说:‘我抗议,我从来没有说过你应该知道它。’大家都大笑起来”。{21}1927年,卡尔多进校学习,后来又任教直至1947年,这一年他调到剑桥大学,在那里,成为皇家学会成员。剑桥是凯恩斯的老地盘,对他来说,这里的环境更合适。

    阿巴·勒内尔跟卡尔多一样,最初也是哈耶克的学生,但在20世纪30年代,逐渐地转向了社会主义。但跟卡尔多不同,他从来没有失去对哈耶克的感情和尊重,两人是相互尊重的。大萧条爆发的时候,勒内尔成为伦敦经济学院夜校学生。还在读本科的时候,他就希望伦敦经济学院与剑桥之间加强沟通。据20世纪30年代后期曾在伦敦经济学院读研究生的泰伯·西托夫斯基说,勒内尔是个“社会主义者,但他却鼓吹由市场确定价格以实现配置效率,他相信私人企业,他认为,这些私人企业提供的就业岗位是个人自由的根本保障”{22}。勒内尔与奥斯卡·兰格一道创建了市场社会主义理论。

    阿瑟·塞尔登的影响力并不是来自他的原创性研究成果,而更多地来自他作为一位编辑的工作。经他之手,数以百计的才华出众且具远大抱负的古典自由主义学者和知识分子的著作得以出版,并广为传播。从1957年到1988年,他一直担任伦敦经济事务研究所负责编辑业务的所长,在他的努力下,英国逐渐形成了一种政治气氛,正是在这种气氛中,撒切尔夫人得以在20世纪80年代进行其市场导向的改革。塞尔登在纪念哈耶克的文章中写道,在伦敦经济学院,“哈耶克在20世纪30年代中期(及其后)是我的老师,作为一位一丝不苟的奥地利人,他相当引人注目,是罗宾斯请他来讲课的”{23}。

    在20世纪30年代的伦敦经济学院经济系,在希克斯于1935年去剑桥大学之后,阿诺德·普朗特成为系里的第三号重要人物。普朗特是罗宾斯和哈耶克的好友。科斯在谈到他的老师时说:“普朗特是坎南的学生,跟罗宾斯是同一代人,但他不像罗宾斯那样对高深理论感兴趣。普朗特是位应用经济学家,他的主要研究领域是我们今天所说的产业组织。”{24}科斯又回忆说,1931年,他参加了普朗特的讨论课,对我来说,这“开启了一个新天地。他让我理解了亚当·斯密的‘看不见的手’”{25}。塞尔登回忆说,普朗特是他的商业学位导师,“他教给我古典经济学的真理,更教给我市场在贸易和工业中的力量,教我明白洛克和休谟洞察到的私有产权的作用”{26}。从很多方面看,普朗特在教学方面比罗宾斯和哈耶克更成功,他的影响力更多来自言传而不是著述。

    罗宾斯在自传中说过,普朗特“深刻地影响了两个系?穴经济系和商业系?雪的全面发展”,他“的课讲得非常出色,他是一位伟大的老师”{27}。普朗特在谈到自己与哈耶克的交往时说,他“对于财产和所有权———不管是公共的还是私人的———的范围和作用具有特殊的兴趣。我很高兴地发现,哈耶克对财产法的衍生影响的经济意义的估计,跟我的看法完全相同。我还记得,当我让他注意休谟在《道德原理探究》的第三部分《论正义》中对这些问题进行深入的探讨时,他是多么地兴奋”。{28}在《自由宪章》中,哈耶克提到,“很多年前”{29},普朗特第一个提醒他注意休谟已经意识到了确定的、不变的规则、尤其是有关财产的规则的重要性。

    除了本校的这些才俊之外,伦敦经济学院还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很多访问学者。罗宾斯回忆说,这些访问学者包括来自维也纳的戈特弗里德·哈贝尔勒和弗里茨·马赫卢普,来自斯堪的纳维亚的贝尔梯尔·奥赫林和拉格纳·弗里奇(两人后来都获得过诺贝尔奖),以及来自芝加哥大学的弗兰克·奈特和雅各布·维纳。伦敦经济学院成为新兴的古典自由主义思想的麦加圣城。哈耶克曾认为,她“可能是新兴的自由主义最重要的活动中心”,他又说,20世纪30年代的伦敦经济学院与维也纳和芝加哥大学一起,“已经为古典自由主义的新发展打下了基础”{30}。

    1931年哈耶克到任时,伦敦经济学院大约有3000名学生,其中1250名是全日制学生,包括200名研究生;1250名非全日制学生,另有500名跨校学生(在几个学校同时注册)。大约有一半研究生、200名本科生来自海外。学校的专业涵盖了社会科学的各个领域:经济学、政治学、人类学、社会学、历史学、哲学,一度还有社会生物学,还有更多实用专业及其它学科领域。

    罗宾斯和哈耶克主持的讨论课是这一时期学院最吸引人的课。罗宾斯说,讨论课是“我们思想学术活动的中心内容”。教员和高年级学生每周搞一次,探究、讨论、交流各种观点。罗宾斯接着说:“至于形式,可以这样说吧,一般都是由我或哈耶克主持;通常是我来主持。但大家一聚到一起,就没有什么等级之分了。教员和学生都成了一班热情地追寻真理的家伙,声望高低全看你表现得是否出色。有时会事先确定研讨的内容,更多地则是有大量话题,有个大致的次序;然后我们就随着观念的展开而讨论一个一个题目,如果突然有了新想法,就会完全改变话题。”{31}

    哈耶克则是这样描述这些讨论课的,“每一年都有一个主要的话题。我想我这么说没有不公允之处:罗宾斯做了所有的组织工作,包括选择主题。不过一旦展开讨论,我会多少主宰整个讨论。(大笑)这是规模较大的研讨;我想大概有四五十个人来参加。不过,坐在前排的人,都是些已经参加了两三年的成员,他们主宰着整个讨论。这里不仅有学生……?穴还有?雪助教和初级讲师。”{32}

    普朗特也回忆说:“罗宾斯在伦敦经济学院主持的经济学讨论课,成了无穷无尽地讨论哈耶克关于货币对生产结构和产业波动、及其在经济、社会、政治政策等方方面面发挥有影响力的看法的论坛。哈耶克的出现,为罗宾斯的讨论课所具有的磁铁般的吸引力又增加了一股力量。”{33}在这里,也会讨论参加讨论课的其它成员的作品。

    罗宾斯深情地回忆说,讨论课总是非常激动人心的。我们普遍感到,在经过一段相对停滞的时期后,经济学又开始起步发展了,而我们则正在投入此一积极活动中。

    活着本身就令人欢喜,而年轻则就是天堂!{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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