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一篇原创 活跃下气氛吧
首发于博客 有改动
从前有个名叫丹丹的小男孩。他为什么叫丹丹呢?因为他可好了,可是又不叫秋秋,所以就叫丹丹了。丹丹喜欢收集各种知识,收集各种图书,各种语言,他总是说:“我渴望知识,有所新知就有所快乐。”
可是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老伯伯,老伯伯有长长的胡子,尖尖的帽子,就是没有牙。老伯伯给了他一本书。这本书也有一个很奇怪的名字:《论苹果》。虽然,丹丹可不喜欢吃苹果了,但是,像醉心于其他书和其他知识一样,丹丹还是认真地读了起来。原来这书还有一个副标题:亚里士多德之死。书里面,亚里士多德问:当我们获得知识的时候,我们感到快乐,是么?丹丹想了想,说,“是的。”书中的人也这么说,可亚里士多德接着问,当我们失去这种知识的时候我们感到悲伤?丹丹却愣了,他似乎从来没有过这种悲伤。
他开始回忆了。他想起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学的很多的知识现在已经不记得了,因为他从来没有因此悲伤过。他总是沉浸在新知的快乐里。然而这却让他伤心,这说明那些知识并不重要。那什么才是重要的呢?丹丹陷入了思考,悲伤像母亲一样将他怀抱。他继续读下去,亚里士多德果然死了,他的学生围着老师的尸体说:“啊,知识的时代结束了!”丹丹也合上书,对自己说:“恩,知识的日子该结束了。”
丹丹可伤心了,他觉得以前收集的知识没什么用处。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知识有两种,一种只会在获得时产生快乐,丢失了也无所谓,一种却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片刻不能离开。很多年来,他对后者一无所知。于是他决定去问那个给他苹果书的、没有牙齿的老伯伯。
老伯伯对他说:“你知道么?森林里有两种小动物,一种是小狐狸,知道很多很多知识,一种是小刺猬,只知道一种很重要的知识!”
丹丹抢着说:“我知道,那以赛亚·柏林叔叔引用阿其洛库斯爷爷的话!”
老伯伯慈祥地笑了:“答对了!你可是一只博学的小狐狸了。可你不是小刺猬。”
“那么怎样才是一只小刺猬呢?”丹丹问。
“小刺猬呀,他知道自己是谁,自己该做什么,自己可以期望什么。”
丹丹知道,这是康德伯伯说的,可是这次他不抢着回答了。因为他更悲伤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该做什么,自己可以期望什么。所有的快乐像小兔一样都逃走了!
老人停顿了很久,突然又说,“等你知道了这些问题,你就能找到秋秋,或者反之。”
秋秋是谁?老爷爷怎么知道秋秋?丹丹一下子摸不着头脑了。他突然发现好多美好的回忆从身体旁边涌起,有妈妈、爸爸的影响,有毛公仔玩具,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可是这些都过去了。它们的影响突然开始噬咬他,丹丹觉得疼,都想哭了。旋而,他又觉得自己根本不能承担下一刻了,他发现他还有未来,他思念着、爱着秋秋。他的小小心理接二连三地涌起了,他觉得没有路,他觉得秋秋离他好远。丹丹,到底是谁?他到底该做什么?该期望什么呢?丹丹不知道,丹丹的心砰砰得乱跳,头快炸了。他觉得有一种东西就像胃疼一样真实,一样疼痛,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可是没有牙的老伯伯已经不见了,他再也不能继续问了。
忧伤的丹丹小心地收藏起这三个问题,揣在小口袋里,就像有了新的毛公仔和玩具手枪一样。
丹丹不知道这三个问题的答案,他收集的书和知识里都没有关于这三个问题的。于是他决定不再看书书了,他想,既然老伯伯知道很多书中没有的,就一定有很多人人,他们知道很多书中没有的。他打算去问人。可是问谁呢?谁知道呢?小孩思忖了半晌,“快乐的人一定知道!因为如果他们不知道,就会和我一样忧伤了。”于是小孩出发去寻找快乐的人。
他首先遇到了一个赶路的学生,他的脸上洋溢着自信和微笑。丹丹迎上去问他:“您为什么这么开心呢?”
学生回答说:“其实我很痛苦,我要去考试了。”
“恩,你有痛苦,可你并没有忧郁,没有恐惧,没有我的忧伤和彷徨。你一定不像我一样想念秋秋。”
学生笑了笑,说,“大概是吧,因为我踌躇满志啊,我有志向。我要去考的考试叫做科举,我如果考取了,我就能成为士大夫,我就能报效我的天子,为天下人做很多很多事情。”
小孩觉得自己找对人了,于是问他:“你能告诉我,你是谁,你应该做什么,你可以期望什么么?”
“可以啊,我是天子的臣民,父亲的儿子,娘子的相公,孔子的学生,如果还有一项,就是国家的栋梁。我要让我的同胞不再挨饿受冷,我们的国家不能再有战争,年老的人要有人照顾,无依无靠的人要有人陪伴,失学的儿童要送到学校,还有,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每个人都幸福地过完自己的一生,恩,这就是我期望的了。”
“你这就要去实现么?”
“可是了!但是这个目标可遥远了,只有在两千年前孔子的时代才有过。而未来大概也要几代人不懈的努力才行,因为经典上说,五百年才有王者出现呢!但我们都要孜孜不倦的努力。”
于是学生继续赶路了。丹丹更加伤心了。他的知识告诉他,这是个儒家的弟子,从前他可喜欢儒家的知识了。这一刻他发现儒家的知识并不能回答这三个问题。儒家忘记了悲伤,因为他掩盖了自己,他总是想着别人,于是他就看不到自己心底里的痛苦了。他们忘记了绝望,因为他忘记了当下,他总想着很久的古代和很远的未来,所以就看不到缠绕在身边的回忆,和切近的、没有出路的将来了。
丹丹继续向前走,遇到了一个大叔。大叔有着大把的胡子,小灰兔羽毛一样颜色的制服,胸前还有红红的勋章,像小兔的眼睛。大叔兴高采烈地向前走。丹丹于是问他:“叔叔,你为什么这么开心呢?”
大叔说:“我们刚刚打到了资本家,建立我们自己的社会主义国家,我们正在向共产主义迈进!”
“那你能告诉我,你是谁么?资本家又是谁呢?”
“傻孩子,我是一个工人呀,镰刀是我们的旗帜。资本家是坏人,他们好吃懒做,我们整天劳动,可是劳动成果都被他们抢走了。资本家不把我们当作人,就把我们当作机器,你看,他把我这里、还有这里的肌肉都当作财富的源泉。你说他们坏不坏呀?”
“这样哦”,丹丹机灵地看了一眼天空,“这是马克思说的!”工人叔叔表扬了他,“马克思是我们的伟大导师,还有恩格斯,列宁,斯大林,毛主席!毛主席是我们的伟大领袖!”
可丹丹却说:“可是,资本家们也在财富的控制下呀,他们的肌肉也一天天地变成市场的奴隶呢。整个世界就是大家的肌肉挤来挤去的,像捏橡皮泥一样。表面上丰富多彩,可实际上只有橡皮泥。”
工人叔叔糊涂了,不知道这个小孩在说什么,“反正,我们要当家作主。”
丹丹赶紧接着问:“对了,那你应该做些什么呢,又可以期望什么呢?”
工人叔叔说:“我应该为人民服务。我要为人民生产好多好多的钢铁,农民伯伯会为人民生产好多好多的粮食,警察叔叔会为人民保障安全、打倒坏人,还有解放军叔叔,谁敢欺负人民,他们就去打他!我们要建立一个富强、民主、文明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
“那你会觉得彷徨么?你会觉得下一刻无所适从么?你思念什么么?”
“傻孩子”,工人叔叔说,“为人民服务我很幸福呀,下一步,我们会建成共产主义,那个时候就应有尽有了呀!我还哈想啥呀!”大叔说着幸福地笑了起来。
丹丹祝福大叔,可心底里却更失望了。他从前可喜欢马克思的大胡子了,也喜欢毛爷爷的文章。可是他发现跟着毛泽东爷爷工人叔叔和孔子的学生没什么区别。他对自己说“人民”,于是他就不再关注自己的小小心理了,他给自己美好的未来,就不再理睬下一刻的痛苦了。他们是好人,但不能回答他的问题。
丹丹继续向前走,遇到了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她十分陶醉地在那里跳舞,除了比不上秋秋以外,没有人能比她更熟练了,丹丹想。丹丹认真地看她跳,他听着旋律,看着她的舞姿,发现自己心里的忧伤汩汩地流了出来,仿佛都流走了一般。可是很快旋律消失了,那个小姑娘轻轻地退场了,而丹丹心头却仿佛突然压了一块石头一般。丹丹追上了这个小姑娘,“你跳的是什么呀?”
小女孩回答说:“这叫弗拉门戈。”
丹丹听过这种舞蹈,“我知道!我还和秋秋一起看过《卡门》呢!”
小女孩立刻反驳道:“《卡门》是有情节的,是戏剧化的弗拉门戈。我更倾向于原始的弗拉门戈,就向你刚才看到的,只有音乐和歌声伴着你。你没有任何拘束,音乐家们根据你的脚步为你演奏,当我突然放慢的时候,他们也突然舒缓。你能感觉到么?”
丹丹望着他,点点头,“可我看完你的舞蹈,觉得更忧伤了。”
“不可能啊!每次我跳的时候,我都觉得我把不好的情绪赶出去了,我会唱,‘我没有钱’、‘我肚子饿’,甚至,‘上帝啊,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死呀!’那些感觉一点点地被我逼出来。这就是弗拉门戈和其他舞蹈不同的地方。古典的舞蹈总是追求很美好的东西,尤其是芭蕾,总把自己装扮成快乐样子,仿佛人人都是王子和公主。可是表面微笑的背后,是内心的虚无。只有弗拉门戈真实地呈现内心的抱怨,生活的苦难。所以我说弗拉门戈是对肉体和灵魂的净化!”
“可是跳完之后呢?如果跳完之后内心仍然虚无怎么办?”丹丹问。
“傻孩子,不好的东西都被赶走了。当然是很高兴啦!还有,你看弗拉门戈的结尾,从来不用感叹号!他们从来不把高潮放在最后,给让观众拼命鼓掌。我们跳完之后,就和着轻快的旋律自己离开了,因为我们快乐了,悲伤都逃走了!”
“可他们还会回来的!”
“那就几天后再跳咯。”
丹丹有些明白了,原来那种快乐是暂时的慰藉,“那你觉得你应该做些什么?可以期望什么呢?”
小女孩叹了一口气,“这太复杂了。我有我的弗拉门戈,我可以跳舞。我跳的时候,我觉得世界都是我的了。我喜欢这种感觉,这就是我要做得,我也希望获得这种快感。”
丹丹祝福了小女孩,和她说了再见,可是心里依然很伤心。他想起了费希特伯伯,跳舞的人在自己的活动中把自己放在这个世界里了,他们忘记了自己,也就不再追问自己是谁了,更不会在意自己的小小情感和小小忧伤,他们借助世界忘记绝望。恩,可是了。可他们为什么不害怕追忆和过去、不害怕选择和未来呢?因为她沉浸在当下的动作里,当下的旋转里,当下肢体的伸展让她甩去了追忆的噬咬和未来的彷徨!“恩,可是了,是不秋秋?”丹丹自言自语道。
丹丹继续向前走,遇到了一个不太漂亮的小姑娘。但是衣服很少,大概是没有钱的缘故,她站在街边。丹丹好奇地望着她,她呢?诡异地望着丹丹。
丹丹问:“你忧伤么?”
女孩说:“一点也不。你到我这里来,你也不忧伤了!不过你要先拿一个硬币,扔到那个机器里,机器会给你一个小小的盒子”
丹丹照她说的做了。于是又跟她走进了一间很小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把很奇怪的椅子。女孩开始脱自己的衣服,丹丹可害羞了。可是丹丹还是看到她的衣服像香蕉皮一样一下就没了。女孩又开始给丹丹脱裤子,丹丹更害羞了,可女孩说:“你很快也不忧伤了!”
女孩开始吹,丹丹真的开始觉得舒服了。女孩让他拆开小小的盒子,然后把那个东西包起她刚才吹的东西,又把那个她刚才吹的、现在被包起的东西放到自己的身体里。丹丹觉得更舒服了,就像拉小便一样,就拉出了一些白白的东西。可是就在那一刹那,丹丹又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不是舒服,而是虚无。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什么也没有,自己什么也不是,一切都是风,都是幻影。他害怕,问那个女孩:“这就是性交么?”
女孩突然笑了:“小屁孩,人小鬼大。你刚才舒服么?”
“舒服,可是……”
女孩打断了他,刚才我让你舒服了,现在该你让我舒服了。于是丹丹顺着小女孩的指引也开始做功,过了一会儿小女孩也拉小便了。
丹丹问,“你开心么?”
“当然了”,女孩回答。
“可是我做的不好。”
“傻孩子,每个男孩子都是不同的呀。那些成熟的可以给我带来技巧,强壮的可以给我带来猛烈,绅士带来温柔,你怯生生的样子就很可爱。”
丹丹不想再问了。“从每个女孩身上照见所有女性气质”,这就是克尔凯戈尔说的审美境界了。他觉得这个女孩期望的就是这样的快感,而她应该做的就是掌握这种技术。这种技术可美好了,和弗拉门戈一样,都让人在瞬间抛却忧伤,把自己投入一个自己创造的美好世界里。在美好的世界里忘记小小心理是一个好主意,可是并不能持久。他想起了叔本华伯伯的知识,人就是像钟摆一样徘徊在满足和无聊之间的。她们也是好人,但不能回答他的问题。
丹丹发现,他不能问普通的快乐的人。因为他们沉浸在一种简单的快乐中。他们不可能忧伤,因为他们并不关注自己的心,也不关注心所产生的时间。他们把“自己”溶解在了他人和世界里。唯一不同的是,学生和工人用“天下”和“人民”溶解自己,小姑娘和小女孩用舞蹈和性交的美丽世界溶解自己。他们也不受时间的困扰,学生和工人寄托过往和将来,小姑娘和小女孩沉醉于当下。“恩,可是了!是不,秋秋?”丹丹发现,他们的道德和感官都是漂浮在空中的楼阁,只是因为没有点破,所以没有坍塌,就像他从前收集的知识那样。
于是,他对自己说,我要问有德行、有造诣,却依然快乐的人。
接待丹丹的是一个胡子长长的慈祥老人。他一看就是一个有学问的人,脸上没有一丝慌张、一丝畏惧,有的只是镇静、安详,还有慈爱。人们都说他是圣徒,可是只有人死之后,才能封圣,所以他还没有头衔。丹丹忍不住向他行个礼,虽然他觉得自己的样子很傻,但是他不可遏止地尊敬这个老先生。可是他还是开门见山地问:“我们为什么要过有德行的生活呢?”
“因为我们有罪。”老人充满忏悔地说。
丹丹实在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美好的老爷爷要像改悔的大坏人一样,一时说不出话了。
老人说:“你知道么?人是灵、魂、肉三位一体的结果。可是当亚当和夏娃偷食禁果之后,圣灵就不再是他们的一部分了。他们背叛了创造自己的天父,走上了堕落的歧途。人多么有限啊,充满了罪责!可是通过告解,通过信仰,人就能和无限的天父对话。他永远不能脱下自己的罪责,但是他会承担其罪责。这些天父都会看在眼里,在他的肉身死亡后,让他的魂重归圣灵,把他送入天堂。如果他不好好悔罪,他就要被送进地狱,永远地接受折磨。”
“所以,人应该牢记自己的原罪,努力修行,他就应该期望,死后能升上天堂,是么?”
“真实一个聪明的孩子,来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丹丹!”那一刻,丹丹觉得自己不再孤独了,因为一个这么有德行的人竟然希望知道自己的名字。之后丹丹参加了一种叫做团契的活动,和很多兄弟姐妹在一起,其中有很多很美好、很有学问的人。丹丹感觉自己像回到家里一样。可是丹丹还是告别了圣徒和兄弟姐妹,因为他想了解更多。
丹丹遇到了一个光头老爷爷,穿着黄色的长袍。他和那个圣徒一样美好、安详,充满慈爱。丹丹还是忍不住行了一个礼,“为什么要过有德行的生活呢?”
光头老爷爷说:“你知道什么是永世轮回么?你死去又降生,降生又死去,可是无论哪一生,哪一世,有的只是痛苦。”
丹丹可同意了。光头老爷爷说,这就叫做苦谛。修行的目的是为了超脱苦谛,达到寂灭。于是老爷爷说了八正道,丹丹记不住了。可老爷爷还接着说,说这个世界上一切有相的都是虚妄,都要把他们看作一条通向下一个彼岸的船,等到达了就不要。只有看到众相非相,才是看到如来。丹丹虽然读过这部书,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智慧的人。他站在那里思考了很久很久,那些犀利的思想仿佛温柔地抚摸着他一般,他觉得好舒服,平静却美好的舒服。可是他还是离开了光头老爷爷,因为他想了解更多。
他又遇到了一个长得很正常的老爷爷,穿正常的衣服,吃正常的食物,原来他是理学家。“为什么要有德行的生活呢?德行的生活又能带来什么呢?”丹丹问。
他说,“你知道么?人天生就是有德行的。因为人生成的时候,就是仁义礼智四种天性的结果。宇宙也是有德行的,混沌化为阴阳,阴阳化为五行,五行又化生万物。万物之中,人得其秀最灵。人要有德行,就像东西会往下掉一样,是自然的法则。但是自然里还有欲望,还有气,这是不好的东西。为了去除这些东西,人要修身,修身齐家,然后治国平天下。”
丹丹突然发现,胡子长长老爷爷,光头老爷爷,和正常老爷爷说的,其实他在书里都看过,他们都把宇宙放到道德秩序之中了。这样他们就能说,我们必须道德,应该有德行,期望有德行的人所能期望的平安静好。他们希望给道德一个基础,一个理由,把人的道德的生活和更宏大的宇宙联系在一起。丹丹想起了他读到的儒学,还有儒学的危机。先秦儒学就是没有根基的,到了汉朝的时候,用天人感应做根基。可是面对佛教和道教的存在追问,儒学还是没有办法确立自身,于是周敦颐、二程、张载、朱熹相继出现了,他们就是把宇宙也那入儒学体系的人,可是这样又有什么用呢?丹丹觉得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在流血,因为他原来可喜欢可喜欢儒学了,他还写过一篇《大学札记》呢!可竟然是这样的……竟然是这样的……秋秋又要说,到底是怎么样的了……
总之,这些有学问的道德者比学生和工人更深邃,因为学生和工人只关注他者,利用他者消解自己的问题。而道德学家也关注自身,关注原罪、轮回和修身。他们用这些来回答道德如何可能的问题,他们回答了。可是他们没有考察的是道德者如何可能。道德者如何才能不被自己的忧伤、绝望和彷徨所吞噬呢?他们的回答其实和学生与工人没什么区别,就是他人。借助他人能回答自身存在的问题么?丹丹不知道。丹丹更忧伤了。
丹丹拜见过有德行的人之后,又去拜见有造诣的人。
他们或是一些生活极度混乱的人,或是一些性病缠身的人,但是他们创造出过很多伟大的东西。丹丹在等秋秋。
第一个是历史学家。历史学家给丹丹上课了:
“人类为什么不会沉沦在自身的脆弱中呢?因为人类总是追寻一种强大的精神,人的身体是强大的精神的实现,为了这种精神的实现,人可以冲破一切道德、一切责任、一切义务,即便毁灭也要成就自己!”
丹丹听得入神了,历史学家继续道:“《项羽本纪》你知道么?”
“恩,我读过这部书,”丹丹兴奋地说。
“有多少无辜的人死于项羽的屠杀啊!可是太史公并不苛责他。因为项羽的暴政,又有多少人流离失所、备受煎熬啊!可是太史公并不抨击他。因为在太史公开来,项羽是骑在马上的精神,骑在马上的英雄气概,是他,一个失去男根的人却依然追求的气概。在他看来,也是失去男根的汉帝国,所需要的气概。因此,让太史公带着我们舍弃历史道德的苛刻,进入历史审美之中。让我们忘记无辜的冤魂,让我们也成为英雄气概的化身!”
“哦……”好丹丹从没有这样读过书,因为这种审美是收集的知识里没有的。
“赫拉克利特说,战争使一些人成为自由民,一些人成为奴隶。审美地看,无论平等怎样高歌,历史中充满了精神贵族,和精神奴隶。精神贵族,就是世界精神或英雄气概地化身。审美叙事的灯光永远打在他们身上。只有道德叙事关怀弱者,关怀死去的他者。”
“您说的审美叙事在历史中普遍有效么?我是说,它有足够的力量压抑道德叙事么?”丹丹问。
“审美叙事可以失败,当这种世界精神或英雄气概被彻底压抑的时候。希特勒和他的第三帝国是多么伟大的造型艺术啊。在第三帝国里,没有失业,没有办公室的无聊,没有小资的消遣,没有存在的孤寂,所有人都汇聚到了世界精神的肉身——希特勒——麾下,义无反顾地去征服波兰,法兰西,巴尔干,苏联。那些精神的努力们。全世界前所未有地开始欣赏这出造型艺术,不是在小资的舞台上,不是无聊地坐在电影院里,而是在战壕里收听广播。所有人都像坐在过山车上一般收听着收音机,这种自由落体的提醒吊胆让全球所有人沉浸其中。最终,大幕落下了,希特勒自杀了。这种自杀丝毫没有什么不光彩,换句话说,希特勒所做的,和现在的那部电影《两小无猜》中的恋人所做的没什么本质区别。他们破坏,他们相爱,他们不可能成功,他们用死亡成就艺术的唯美。在这种电影叙事里,没有人关注他们的游戏伤害了谁,人们感叹,多么美丽、纯粹、热烈的爱情啊。”
“可是,人们不是这样对待希特勒的!”丹丹又举手了。
“是的,人们站在犹太人一边,因为犹太人握着鹅毛笔。”
“那么,这说明了什么呢?我们应该做些什么,怎么做呢?”丹丹发现,他们偏离了一开始的问题。
“这告诉我们,我们日常生活的琐碎之外,有一种强大的精神和气概,我们要成为这种气概的化身,我们要去斗争,我们要去征服,即使毁灭也在所不惜。维也纳潦倒的艺术家,绝望地握着碳棒,他的裸体无人欣赏,但是在柏林他实现了自己的抱负,他丢开了画笔,指挥起坦克,他是真正的艺术家。我们,即使不用坦克创造,还可以用自己的身体,用音乐,用绘画,用政治实践,用一切去追寻世界的精神。让自己成为世界精神的化身。”
丹丹醍醐灌顶。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艺术和历史可以是一体,并且可以给人类提供一个这么美好的前途。
历史学家讲完之后,他又拜访了艺术家。这个艺术家精通舞蹈、音乐、绘画、摄影,等等等等,他是一个已经征服了形式的人,一切形式,都只是表达他的理念。
艺术家也给他上课了:
“我深深地感到我的局限。面对世界,我是无力的,面对时间,我是转瞬即逝的。但是我用艺术超越我自己,当我创造的时候,我自己就是上帝了。”
丹丹被超越这个词深深地吸引了。
“我把我的理念凝固在作品之中,于是有了我的绘画,我的雕塑,我的摄影,我在时间的航程中不在是羁旅,我就是永恒。借助他们我可以穿梭在时间之中,任万物凋零。”
“可是……你的音乐,你的舞蹈,是瞬间的爆发呀!”丹丹开始和秋秋一样,有些小迷糊了。
“形式的永恒并不是我追求的。帕特浓凋零了,金字塔衰老了,太阳神殿坍圮了。我的艺术所以不同于市井的作品,因为他们是有灵魂的,是内心深处最底层的渴望的外化,物化,具体化。这种精神会超出我自身,任岁月流逝、斗转星移,而依然与现实共鸣。这种精神,一言以蔽之,就是美的理念。”
丹丹突然豁然开朗了,他觉得谢林化作艺术家出现在他的面前了:为了理念重新统一一切的最终完成,理念这个词必须回到柏拉图传统的最高意义,以美的理念(凌驾一切)。从今以后,我坚信,理性的最高实现即在于审美实现,这种实现包含了理念的一切形式。哲学必须获得与诗歌一样强大的审美力量。今天学院里的哲学家们是被剥夺了审美感的灵魂。精神哲学是一种审美的哲学。因为有审美感,我们才是精神的存在,正如只有据有了审美感,我们才可能在历史中演绎理性的篇章。……诗歌在那里获得了最高的尊严,最终她重新回到了一开始她所据有的位置,即人道的导师。因此,不再有哲学,不再有历史,诗艺引领一切学科与技艺。
艺术家讲完了《德意志理念论中最古老的系统方案》,夜已经深了,丹丹走到了丛林里。他听到丛林幽暗的深处,传来了一对情侣的甜蜜的声音。很快,他们甜蜜温柔的声音结束了,代之的是越来越激烈的呻吟的声音。这次,丹丹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了。这声音持续了很久很久,丹丹觉得像凤凰在烈火融为一体的声音,像大地与天空重新合而为一的声音,丹丹被这声音深深地吸引了。原来这就是有爱的性交,或者人们叫做“做爱”的东西。丹丹不去问他们了,因为并没有什么叫做“做爱家”的,只有叫做“爱人”的。他和这声音一起,体验着火与冰的融合,体验着世界的天旋地转,他觉得秋秋是一切,一切也是秋秋。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时间已经被超越了一般,星辰在空中重新排列,月影阑珊又朦胧,朦胧又复阑珊。只有风,孜孜不倦地汇到他的脚下,在他身前用砂砾画出一个又一个的圆!刹那间,丹丹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一种涌动,它径自涌起,占据了他的肉身,他觉得强名之,这是爱,因为这个世界还有秋秋。丹丹感到温润而充实了。这时,恋人的声音已经渐渐消散了。丹丹知道发生了什么了。他也觉得很幸福。他不再觉得刚才那种空虚。
“只是,这依然是昙花一现的东西呀!”丹丹自言自语道。
“哦!不对,这就是永恒,因为他们会生下一个孩子!孩子也会有孩子!人生代代就是永恒了。当我把硬币扔到机器里,换取避孕套的时候,我也把技术扔到肉体里,换取快感,可还有更本质的,叫做‘做爱’的东西。”
丹丹如有所悟。
可是……
一道雷电仿佛从丹丹脑海中闪过。他突然发现历史学家的审美叙事,艺术家的创造以及爱人的融合,其实也都是一种东西,其实与小姑娘的弗拉门戈和小女孩的卖艺都有着同质的地方。审美的生活就是把自己溶解在世界中,溶解在自己的活动中。审美者不再审视自己的内心了,他们陶醉于自己创造的幻境。历史学家,艺术家以及爱人的实践,回答了审美如何可能的问题,因为有一种精神,有一种超越于个体的永恒。但是他们没有回答审美者如何可能的问题,审美者如何才能生存呢?如何才能认识自己,认识自己该怎么做,该期望什么呢?秋秋怎样才能出现呢?怎样才是超越于寻常爱人的融合的、更纯净也炽热的爱呢?
那一刻丹丹崩溃了。他觉得审美者的世界、道德者的他人都排山倒海得向他涌来,要将他吞噬。而存在、秋秋却依然在晦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