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犹太神学与希腊哲学融合的两条通道
“犹太-希腊”哲学的显现是希腊化时期犹太神学与希腊哲学接触的结果。在希腊哲学观念和理性思维方法的影响下,原先蕴涵在犹太民族思想中的哲理突显出来,并与希腊哲学观念结合在一起。从保留至今的犹太文献来看,这是一个从智慧文学发展到哲学护教论的过程。
西方哲学史家曾指出过这一过程,但都语焉不详。例如文德尔班说:“希腊哲学进入犹太神学可以追溯到纪元前第二世纪中叶,从当时亚里士多布鲁斯(本文译成阿里斯托布罗)的《圣经》解说中可以看得出来;它当时以一种特别明显的方式,以一种非常接近亚历山大里亚学派思想领域的形式,出现在伪造的所罗门的《智慧之书》(通译《所罗门智训》)中。但是这些都只不过是亚历山大里亚的斐洛的重要创作的不关紧要的先驱。”⑧为了能够说明“犹太-希腊”哲学的显现,我们先列举犹太智慧文学的代表作。
《便西拉智训》(Ben Sira, The Wisdom of Je-sus the Son of Sirach,Ben在希伯来文中的意思是儿子,Ben Sira即西拉之子)的作者是西拉之子耶稣(或译约书亚)。他是耶路撒冷犹太人统治集团的一名文士,大约于公元前2世纪初用希伯来文写成该书,共分51章,后于公元前130年左右由他的孙子在亚历山大里亚译成希腊文。
《便西拉智训》是希腊化时期出现的篇幅最长的犹太智慧书。作者在书中采用长短不一的格言形式,论述了诸如宗教、道德以及实际生活等多方面的问题,并结合个人的生活经验对犹太民族传统的智慧作了总结。该书带有强烈的护教性质。它阐明,以色列民族的神圣历史、文化与生活远非希腊人或其他外邦人所能企及,耶和华神已将真正的智慧赐给了他的人民。真正的犹太人要在神的指引下,发扬光大民族传统以抵御希腊化的影响。
智慧在作者看来并非人类经验之总和,而是神的智慧。神通过智慧创造了这个世界,神的智慧由神之口道出,并渗透整个被创造的世界秩序,包括人类的道德世界。作者的立场总的说来是保守的。它以传统宗教为本,把智慧主要理解为对神的敬畏、对律法的遵从、对神的事奉,而从族祖那里继承下来的智慧被等同于律法。对现存世界的完善性的怀疑遭到拒斥,罪恶的根源被归咎于人的恶行。但与这种传统立场相配的还有一种对犹太人的外部世界开放的意识,有一种做世界公民的理想。这种观念可以归因于当时希腊化通俗哲学的影响。
《传道书》(Qohelet)(Qohelet是希伯来文篇名的拉丁化写法,希腊文拉丁文英文均译为Eccle-siastes)的写作时间略早于《便西拉智训》。原文用希伯来文写成,但杂有许多亚兰文用语。该书写于巴勒斯坦,是否在耶路撒冷写成则有争议。该书原文中持有激进的怀疑主义的态度,对以色列人的传统智慧持一种批判态度,对世界秩序的公义性表示怀疑,否认他那个时代的社会政治制度的公义性,强调人类死亡的不可避免。这种类型的怀疑主义与希腊化时期早期的怀疑主义倾向相吻合。“《传道书》证明了在托勒密时代,这些思想已经侵入到以色列人有教养的上层人士。比较保守的《便西拉智训》要加以排斥的就是这种怀疑主义。”⑨《巴录书》(Baruch)具体写作时间不详,约写于公元前2世纪,希伯来原文已经佚失。现存收入《次经》的《巴录书》由四篇简短的布道文组成,作者巴录是先知耶利米的文书。“智慧赞”(3:9-4:4)是其中的核心部分。这部书证明了希伯来传统智慧观的延续。在该书中占上风的不是怀疑主义,而是《便西拉智训》中呼吁的智慧与律法的联姻。
《阿里斯提亚书信》(Epistle of Aristeas)的作者是一位希腊化程度相当深的犹太人,原文用希腊文撰写。该信记述了托勒密二世在位期间用希腊文翻译希伯来经书的事。约瑟福斯在《犹太古代史》第12卷中曾解释过这件事,并对阿里斯提亚其人有一些介绍。学者们通过考证认为,此信约写于公元前2世纪中叶(10)。该书为犹太律法作了哲学化的申辩,并描写了犹太贤人的智慧。作者将犹太传统智慧与希腊人的格言混合起来,并从当时的希腊哲学伦理学中吸取了大量的内容,从而证明犹太人的智慧并不比希腊哲学家的智慧差。作者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将圣经律法的智慧与希腊智慧等同起来,从而为希伯来文化融入希腊文化开启了道路。
《玛喀比四书》(4 Maccabees)可以看作是该时期第一篇完全哲学化的文献。该书写于公元1世纪上半叶,写作地可能是安提阿。该书对理性的力量进行嘲讽,具有明显的犹太文献色彩。但是该书对理性的理解是希腊式的,认为坚持四种主要美德———公义、勇敢、仁慈、刚毅就是理性。作者使用马喀比起义中殉难的烈士为例说明美德可以克服痛苦和死亡。犹太传统的智慧在该书中与希腊通俗哲学融为一体。该书的作者情况不详,“只有从犹太历史中选取实例这一点可以表明这本书的作者是一名犹太人。”(11)除了上述作品,《伪福基利德斯诗篇》
(Pseudo-Phokylides)和《所罗门智训》(Wisdom ofSolomon)也属于智慧文学的范畴。限于篇幅,我们不再作详细介绍,我们要说的是上述作品显示出的希腊哲学观念对犹太民族的强烈影响和犹太民族思想发生的重要变化。从犹太智慧文学的发展,我们可以看到这样一个重要的走向:在希腊化文明的影响下,犹太知识分子一方面坚持自己原有的宗教信仰,赞美本民族的传统智慧,另一方面又持开放态度,力图将自己的文化传统与希腊通俗哲学融合。在具体的著作中,这种融合的程度是不一样的,作者们的立足点和自觉程度也有很大的差异,但是这种融合的趋势却是共同的。犹太智慧文学说到底还不是以逻辑论证为基本方式的纯哲学著作,但只要我们看到希腊哲学本身所具有的广阔含义及其多种多样的哲学文体,那么可以说,某些犹太智慧文学作品就是最早的犹太哲学著作,至少,我们可以说,犹太智慧文学是蕴育犹太哲学思想的母体,是犹太哲学著作的前身。它们的形式是文学的,但其中蕴涵的哲理是犹太民族形上思维的结晶。
然而除了文学的通道以外,犹太哲学的产生还有另一条通道:释经学,这条道路不是由文学家而是由神学家开通的。托勒密六世(约公元前186-前145年)统治时期,犹太神学家迈出了调和犹太神学思想和希腊哲学的第一步。犹太观念与希腊观念联姻的最初踪迹可在一位亚里士多德学派的犹太哲学家阿里斯托布罗的一篇论文中看到,这篇论文的主题是诠释《摩西五经》。
阿里斯托布罗(Aristobulus)是亚历山大里亚的犹太人。他没有完整的著作传世,仅仅由于早期基督教父亚历山大里亚的克莱门(Clement ofAlexandria)、欧西庇乌(Eusebius)在自己的著作中提到过他的一些观点,我们才知道有这么一位犹太哲学家。
在犹太古代史中,名叫阿里斯托布罗的著名人物有两位,一位是《马喀比二书》中提到的“祭司的后裔和托勒密王的老师阿里斯托布罗”(《马喀比二书》1:10),另一位就是这位犹太哲学家。此外,亚历山大大帝也有一位官员名叫阿里斯托布罗,写过历史著作,现存残篇,但这位阿里斯托布罗显然与我们要讨论的问题无关(12)。现在的问题是,这位作过托勒密王的老师的阿里斯托布罗与哲学家阿里斯托布罗是否为同一人。科埃斯特认为:“欧西庇乌摘引过其著作的这个阿里斯托布罗可能就是那个出身于祭司家庭,当过托勒密王的老师的阿里斯托布罗”(13)。但他只说可能,而没有加以肯定。大部分学者由于材料缺乏,一般不将二者等同。还有些学者认为所谓阿里斯托布罗的释经文章可能是公元后3世纪的作品,被人误归于他。
从现存与此问题相关的史料来看,最早的是基督教新约保罗书信中提到:“问亚利多布家里的人安。”(《罗马书》16:10)“亚利多布”即“阿里斯托布罗”,是圣经中文和合本的译法,基督教教会后来据此将这位阿里斯托布罗封为圣者。早期基督教教父将这位阿里斯托布罗当作亚历山大里亚犹太哲学的奠基人,并在著作中提到他的一些观点。
欧西庇乌的著作中保留了阿里斯托布罗的几段残篇,并试图说明犹太哲学家怎样运用喻意解经法使哲学观念与犹太律法调和。他说:“这不仅仅是我们的说法,而是基督以前的那些古代犹太人皆知的事实。我们不仅可以从斐洛、约瑟福斯、穆赛乌斯等人那里看到这种说法,而且可以从更久远的时候的两位祭司那里看到这种说法,他们是大阿里斯托布罗的老师。人们认为他参加过为托勒密王斐勒德福斯(Ptolemy Philadelphys)和他的父亲翻译希伯来圣经;他向这些国王献上了对摩西律法的注释。这些作家,当他们解决与出埃及记相关的问题时,说所有人都应当在第一个月份的中间过逾越节……”(14)。欧西庇乌还在该书其他几处提到阿里斯托布罗(15)。从相关叙述的语境来看,他所说的阿里斯托布罗有二个,一个是生活在托勒密二世时代,另一个则距斐洛、约瑟福斯的时代很近。两个阿里斯托布罗不可能是一个人。可能是出于这个理解,娄卜丛书《教会史》的英译者将两个阿里斯托布罗分开编制索引,其中的一个称为哲学家阿里斯托布罗。
由于欧西庇乌在引用这位哲学家的思想来源时用过亚里士多德学派的材料,因此另一位基督教教父亚历山大里亚的克莱门称这位犹太哲学家为亚里士多德学派的哲学家(16)。基督教教会历史学家杰罗姆在他的著作中也提到过阿里斯托布罗。他说:亚历山大里亚教会的执事克雷门斯(Clemens, 160-217年)“也说某些犹太作家反对异邦人,有一位名叫阿里斯托布罗,还有德米特里乌(Demetrius)、欧波来姆斯(Eupolemus),他们以约瑟福斯为榜样,断言摩西和犹太民族的卓越。”
(17)从这些基督教使徒和教父的资料我们可以推断,在当时亚历山大里亚已经有一批犹太思想家试图综合犹太律法和希腊哲学,其表面形式是释经,通过释经学的通道,希腊哲学观念达成了与犹太思想的融合。
然而,上面这些材料都没有明确说明这位犹太哲学家阿里斯托布罗的生活年代,只是说这位阿里斯托布罗的活动年代大约与犹太历史学家约瑟福斯同期或之后。据此我们可以推测他的活动年代大约是公元前150年前后,如果他就是当过托勒密王的老师的那位阿里斯托布罗,那么这位托勒密王是托勒密六世(公元前180年即位)。也许正是因为这种时间上的大体相合,所以科埃斯特才说有可能,但确实没有更多的材料可以证明,所以我们宁可将此存疑,不下结论。
综合各种材料,我们看到犹太哲学家阿里斯托布罗已经在试图沟通犹太思想与希腊哲学。作者试图表明,旧约圣经与希腊哲学的教导是和谐的。希腊思想家俄耳浦斯、荷马、赫西俄德、毕泰戈拉、柏拉图,都从犹太经典中汲取过知识,把犹太思想随意地转换成希腊人的思想。他引用许多希腊诗人的诗句来证明他的看法,他还试图用斯多亚学派的寓意解译法去消除犹太圣经中的神人同形同性论,以此调和犹太思想与希腊思想。他把神理解为超验的、不可见的存在,凡人的灵魂不能见到神,因为只有纯理智才能见到神。他声称,斯多亚派的世界灵魂不是神本身,而只是神的一个方面,神的大能统治着万物。他说,摩西使用可见事物的形象来告诉我们自然的安排和重要事物的构成。旧约中的神人同形同性论的说法按这个原则得到解释,例如神的手表示神的权能,神的脚表示世界的稳定性。可见,阿里斯托布罗引用希腊哲学观点削弱了旧约中的神人同形同性论思想,但他的思想基调仍然是犹太人的和有神论的。他没有转换立场,接受斯多亚学派的泛神论,也没有象后来的斐洛那样,接受或改造希腊人特有的逻各斯学说。
以摩西五经为代表的希伯来思想与希腊哲学的融合是两希文化融合的关键和集中表现。在一个希腊化的文化环境中,希伯来思想与希腊哲学发生接触、碰撞与融合是不足为奇的。通过文学与释经学这两条通道,犹太民族也有了自己的哲学家,尽管这种哲学有着浓厚的希腊色彩和神学的外衣。
以上,我们已经阐述了希腊-犹太哲学产生的两条通道。由于希腊古典文化的辉煌成就及其在世界史上的重要地位,希腊化时期和罗马帝国时期的文化发展很容易被人们误解为希腊古典文化的扩展和延续,而希腊哲学作为希腊古典文化的精神代表,又使希腊化时期产生的各种哲学均被视为希腊古典哲学的延续。然而,我们列举的一些事实已经表明,这样的理解是错误的。相反,如果我们考虑到希腊化时期东西方文化的双向交流和融合,我们宁可将希腊-犹太哲学视为犹太神学与希腊哲学的有机融合。
注释:
①Josephus, F., The Works of Josephus, translated by W.
Whiston, Hendrickson Pulishers, 1995.约瑟福斯:《约瑟福斯著作全集》,《反阿庇翁》,第1卷第60节。
②⑥Hengel, M., Judaismand Hellenism: Studies in their En-counter in Palestine during the Early Hellinistic Perid, Worcester,1991.亨格尔:《犹太主义与希腊主义》,第58、57页。
③⑦见杜兰:《世界文明史》第2卷,《希腊的生活》,第197、207页,幼狮文化公司(台北)编译,1995年。
④⑤参阅约瑟福斯:《犹太古代史》第12卷,第1、2章。
⑧文德尔班:《哲学史教程》上卷,第291页,商务印书馆1987年版。
⑨(11)(13)Koester, H. Introductiontothe NewTestament, vol. 1,History, Culture, and Religion of the Hellenistic Age, 2nd edition,NewYork, 1995.科埃斯特:《历史、文化与希腊化时期的宗教》第1卷,《希腊化时代的历史、文化与宗教》,第261、264、264页。
(10)参阅科埃斯特:《历史、文化与希腊化时期的宗教》第1卷,上引书,第263页;Hornblower, Siomon & Spawforth, Antomyed., 1996, The Oxford Classical Dictionary, 3rd edition, OxfordUniversity Press.霍伯洛尔主编:《牛津古典词典》第160页。
(12)参阅霍伯洛尔主编:《牛津古典词典》,上引书,第161页。
(14)欧西庇乌:《教会史》,第7卷第17章;参阅第6卷第13章第7节,《福音的准备》,第8卷第10章,第13卷第12章。
(15)参阅欧西庇乌:《教会史》,第1卷第6章第7节,第7章第12节
(16)参见克莱门特:《杂述》第1卷第15章,第5卷第14章,第6卷第3章。
(17)杰罗姆:《名人传》,第38章。
浙江社会科学 2000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