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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希文化汇聚的产物 ———犹太哲学家斐洛的“逻各斯 王晓朝

两希文化汇聚的产物 ———犹太哲学家斐洛的“逻各斯 王晓朝

清华大学哲学系,北京100084

  [摘要]探讨古希腊哲学与犹太教的具体融合是解释整个西方文化起源的关键。斐洛的逻各斯学说是他融合犹太教一神论信仰和希腊哲学的产物。由于逻各斯这个范畴在古希腊思想中的重要性,我们可以将斐洛的逻各斯论视为两希文化融合的一个结合点。斐洛的工作为后来的基督教整合两希文化提供了榜样和楷模。
      [关键词]斐洛;逻各斯;古希腊哲学
[中图分类号] B382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8-942X(2000)05-0017-06

The Product of Merging between Greek and Hebrew Cultures: On Philo’s Logos


WANG Xiao-chao
(Department ofPhilosophy, Tsinghua University, Beijing100084, China)


  Abstract:It is an important issue in the interpretation of the origin of the whole Western culture to describe the merging betweenGreek philosophy and Judaism. The author takesPhilo, the most important Jewish philosopher in the beginning of the Roman Empire,as an example, to interpret his idea of Logos in detail. Philo’s Logos could be seen as a product of the merging between Greek andHebrew cultures. His work set a good example for late Christianity in cultural interfusion.
  Key words:Philo; logos; Greek philosophy
 [收稿日期]2000-04-15
   [作者简介]王晓朝(1953-),男,原浙江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现清华大学哲学系教授,主要从事古希腊罗马哲学、基督教哲学、现代文化哲学研究。
  “逻各斯”这个术语在希腊文中是一个常用词,在具体语境中有多种复杂的含义(参见汪子嵩等:《希腊哲学史》第1卷第456页,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而希腊化时期的跨文化诠释使得这个术语的含义变得更加复杂。熟悉早期希腊哲学的人一看到这个词,可能首先想到的是赫拉克利特用这个词来表述事物运动的“尺度”;而熟悉基督教的人则可能首先想到圣经中那个“与神同在”的“逻各斯”(中文通译为“道”)。“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约翰福音》1:1-3)本文要讲的是罗马帝国之初的犹太哲学家斐洛(Philo,约公元前20年至公元后50年)的“逻各斯”。在一个多民族并存的文化环境中,斐洛通过诠释,完成了将希腊哲学的逻各斯引入犹太文化的工作,为基督教整合两希文化开辟了通道。
  一
    拉丁文圣经(Vulgate)将逻各斯译成verbum,英文圣经译成Word,但是,逻各斯在斐洛那里的含义比这些拉丁文和英文译名所表达的意思还要丰富得多。
  (一)逻各斯作为神的灵智、理性、思想、理念
  学者们公认,斐洛是一个一神论者。他的神观既强调神的超验性,又强调神的无所不在。“神既无所不在,又不在任何地方,这是他的特性,只有他有这种特性”,“这种神圣的性质将神以可见的、可知的、无处不在的形式呈现于我们,而其本质上是不可见的、不可知的、不在任何地方的。”(《论语言的混乱》第136-138节,本文斐洛原著均引自英译本《斐洛著作集》,The Works of Philo,Translated by C. D. Yonge, Massachusetts, 1993)斐洛的一神观坚持神的超验性,也坚持这个唯一真神与他创造的这个世界的联系,因此,作为神的思想,逻各斯呈现在神的整个实体中,呈现在宇宙的自然秩序中,也呈现在人身上,但它的最基本含义是“超验的神的灵智”。正是这个开头字母大写的逻各斯(Logos)是斐洛使用这个词的首要含义。
  逻各斯这个词具有以声音或语言表达出来的理性的含义,而灵智、理性、思想、理念则是表示精神性的同类范畴。斐洛的神是超验的,但这个神不是沉默的,而是在与人谈说和交际,因此神的思想在斐洛看来决不是人所完全不能企及的。在这样的语境中,逻各斯这个术语所要表示的就是以某种形式表达出来的,人可以接受和理解的神的思想。(《论诺亚的农作》第18节)在斐洛之前,斯多亚学派的芝诺已经用这个术语表示理性的法则,认为“那共同法律与普及万物的正确理性(逻各斯)是同一的,而这正确的理性也就是宙斯,万物的主宰与主管”。(第欧根尼·拉尔修:《著名哲学家的生平和学说》第7卷第88节,娄卜丛书本)但在斐洛看来,斯多亚学派的逻各斯概念需要与其泛神论脱离,并与犹太教的神的超验性结合。为了建构犹太神学,他需要一个恰当的词来表述神的灵(the divine Mind)。因为希腊文圣经七十子译本中已经用逻各斯翻译“神的话语”(the word of God)。希腊哲学中表示“心灵”的术语是“努斯”(nous),在许多流派中使用。在希腊文化的影响下,旧约圣经的希腊文翻译已经用“智慧”来翻译神的灵。(参阅《箴言》3:14;《诗篇》104:24;《耶利米书》10:12;《所罗门智训》9-12)在希腊文中,智慧这个词是阴性的,逻各斯这个词是阳性的,但在词义上二者相通之处很多。在圣经传统的影响下,斐洛选择了“逻各斯”而不是“努斯”或“智慧”来表达神的灵智和理性,尽管斐洛有时用“智慧”(sophia, Wisdom)这个词来作为逻各斯的同义词。(见《喻意解经法》第1卷第65节)斐洛对这些词的选择和用法可以看作犹太思想与希腊思想融合的一个例子。
  (二)逻各斯作为神的权能
  斐洛认为,超验的神具有无限的权能,“因为神不能够被限制,他的权能也不能够被约束”。(《论亚伯与该隐的献祭》第59节)在神的多种权能中,逻各斯是最高的。“在神的善与神的主权这两个权能之上还有第三个权能,即逻各斯,逻各斯把前两个权能联合起来,通过逻各斯,神才既是统治者,又是善。”(《论基路伯》第27节)正因为逻各斯与神的密切关系,所以斐洛把逻各斯称作“驭手”,而神本身则是“坐在马车中指点驭手使之能正确掌握宇宙的前进方向”的车主。“逻各斯是权能的驭手,车主在发布命令,指挥着驭手怎样前进,使整个宇宙恰当地运行。”(《论逃避与发现》第101节)在此意义上,逻各斯是神的最高的自我表现。
  (三)逻各斯作为神的形象
  斐洛指出,逻各斯是神的形象,距离真实存在的唯一者是最近的。许多人希望至少能看“到神的形象,最神圣的道”。(《论语言的混乱》第97节)然而人们能看到的是作为神的形象的逻各斯。神在创世时用他的形象给整个宇宙打上了印记。(《论梦》第2卷第45节)这个被造的宇宙或世界所表现出来的井井有条就是神给世界打上的印记的明证。
   (四)逻各斯作为光
  斐洛在许多地方把逻各斯说成是光,或者说是神圣的光的流溢。(见《论亚伯拉罕的移居》第40节;《论逃避与发现》第97节)他既然认为逻各斯是神的说出来或表达出来的思想,因此他把逻各斯说成是光也就不值得惊讶了,因为神是一切光的源泉和原型,逻各斯当然也是一切光的源泉和原型。由于斐洛在有些地方把逻各斯称作“第二位神”(《创世记问答》第2卷第62节),因此学者们往往以为他在这些地方偏离了犹太教的一神论,但实际上斐洛在大部分场合强调逻各斯是神的逻各斯,是无形体的道或神的思想,它不具有自身的本体论状态,而是从属于神的权能。换句话说,逻各斯不是神(God)或某个神(a god),他是神圣的光的流溢,是神的思想的表达。只有对人的心灵来说,逻各斯在宇宙理性的秩序中才处在第二位的位置上,他才是“第二位神”。“神是最初的存在,其次是神的逻各斯(神的思想)。”(《喻意解经法》第2卷第86节)
    光是一个具有自然图像的术语。斐洛把逻各斯理解为神的思想的显现或光的流溢,这样一来就为人认识神的可能性留下了一条通道。有了逻各斯这条通道,由于强调神的超验性而带来的完全否认人认识神的可能性的问题就被解决了。斐洛肯定认为他自己解决了这个问题。他说:“噢,心灵啊,你为什么不为自己作一些准备,而是醉心于欲望、快乐、悲伤、恐惧、愚蠢、不义,以及其他相关的罪恶?你为什么不改变一下自己,使自己转向神圣的异像?你这样做会在黑暗中结束你的生命,看不到理智的太阳。然而,如果你能够高贵地入会,能献身于神,在某种意义上成为圣父的生命的神龛,不是闭上双眼,那么你就能看到第一因,使你从沉睡中苏醒过来。然后那显现的太一就会出现在你面前,太一用无形之光照射着你,使你看到清楚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自然之物以及其他许多优秀事物的异像。能见到神是彻头彻尾的幸福。”(《出埃及记问答》第2卷第51节)在这里,斐洛描述了人认识神的途径。但为什么人能认识神的异像,讲到底是因为神把他的内在的思想用他的逻各斯表达出来,他的逻各斯就是那个超验世界的太阳。“没有什么比这一点更确定无疑了,逻各斯最好地启示了万物之父和创造者,在逻各斯中,就像在一面镜子中一样,心灵有了神的形象。”(《论十诫为律法之首》第105节)在此意义上,人的心灵实际上就是他的一个神。
  (五)逻各斯作为内在于自然的理性法则
  斐洛把逻各斯理解为一种呈现在世界中的神的理性。它内蕴于世界之中,它像一条不可折断的链条,使宇宙万物联系在一起,使世界万物和谐。它是“宇宙的领袖和舵手”。(《论基路伯》第36节)斐洛的这个说法与赫拉克利特的思想以及斯多亚主义的思想非常接近。对斯多亚来说,逻各斯是内蕴在实体中的理性原则,赋实体以形态及意义。实体能为人所了解也是因着其内在的逻各斯。斐洛似乎想说明,有一个理性的计划在支配宇宙的生命,以此进一步说明,逻各斯只是一个工具,通过这个工具,神的目的得以实现。神用逻各斯“作为他的工具”编织整个世界。(《论亚伯拉罕的移居》第5节)这里还要说明的一点是,在神的工具意义上理解的逻各斯还具有神的“范型”(pa-radeigma)的意思。正好比说,一个雕刻家拥有的最好的工具不是他手中的凿子,而是他头脑中的理念。作为神的权能的逻各斯还不能完全等同于在宇宙中运作的力或作用者,而主要是神的思想,神的一个方面。尽管斐洛在许多地方的表述有赋予逻各斯独立存在的意味,但作为神的权能的逻各斯主要还是在纯精神的意义上理解的。
  斐洛认为,逻各斯在神塑造这个世界时起着模式的作用,然后神将这个范型引入这个世界,成为永远不变的自然法则。“在天体构成和运动的范围内有如此众多和重要的福益。我想,和它们有关的其它自然运作又是何其多也。这些运作使我们感到困惑,因为万物并不都在凡人的认识范围之内,然而它们却为了整体的永恒在一起发挥作用,在神给他的宇宙设定的不可更改的法令或法则之下以多种形式运行。”(《论创世》第61节)甚至斯多亚式的宇宙循环运动的观念也被斐洛吸取(参阅《论神的永恒性》第176节)但他反对斯多亚学派将宇宙理性与神等同的思想,从来没有将宇宙内在的自然法则与神等同。
  (六)逻各斯作为神创世的中介
  逻各斯在创世过程中是创世主神与被创的世界的中介,也是创世以后神人之间的中介。斐洛曾将逻各斯比作牧人,神让逻各斯牧养万物。“如果万物像一群羊,神就像一个牧人或国王,统治着地、水、气、火及地上的一切植物和生物,无论是凡俗的还是神圣的;他为天定下规则,使日月星辰周期运动,按照法律和公正统治它们;神任命他自己的理性,他的头生子担任他的卫士,做神圣的国王的随从,直接监管万物,因为经上说:‘看哪!我差遣使者在你前面,在路上保护你,领你到我所预备的地方去。’”(《论耕作》第51节;圣经经文见《出埃及记》23:20)
    斐洛又把逻各斯称作“种子”(spermatikos),并说“神圣的逻各斯”在人间播种。(《谁是继承人》第119节)因此,所有人都在一定程度上分有逻各斯的生命。“每个人在他的心灵方面都与神圣的逻各斯相连,都是一个摹本,一个片断,或是那赐福的本质的光照。”(《论创世》第139页)所有人,至少在某种意义上,都是神的儿子,就像逻各斯被称作神子一样。然而,人要成为完全意义上的神的儿子,只有依靠逻各斯,亦即按理性生活,抛弃肉体的生活,因为肉体实际上是灵魂的坟墓。(见《论专门的律法》第4卷第188节)逻各斯进入人的灵魂,使人明白他的罪,引导心灵忏悔,禁绝罪恶,使逻各斯能够治疗心灵的创伤。(见《论神的永恒性》第13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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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斐洛赋予逻各斯一词以上述含义是他在希腊文化和希伯来文化并存的环境中对希腊哲学中的逻各斯论的诠释和使用,使之与希伯来宗教一神论结合起来。为了能够较为准确地评价斐洛的逻各斯论,我们还需要弄清几个经常容易引起争论的问题。首先,逻各斯在什么意义上是永恒的?斐洛说过,逻各斯是永恒的(见《论诺亚的农作》第8节;《论语言的混乱》第146节),但在另一些地方,他又说:逻各斯“高于世上的一切,是被造物中最先被造的和最无所不包的”。(《喻意解经法》第3卷第175节)这两种说法是否有矛盾呢?换言之,逻各斯有可能既是永恒的,又是被造的吗?这里的回答其实非常简单的。神的逻各斯首先是被造的,但他产生以后就一直存在下去,是永远存在的。逻各斯的永恒性不是“没有开端”意义上的永恒性,而是永久存在意义上的永恒性。
  其次,逻各斯是否具有独立的存在?
  按斐洛的理解,逻各斯是神的思想,因此逻各斯存在于神之中,但逻各斯又有其独立存在,即处在神的思想之外。斐洛认为,人们习惯于从时间上去理解圣经中所说的“起初,神创造天地”。他认为:“在这里,‘起初’这个词并非如某些人所认为的那样,具有时间意义,因为在有世界之前不会有时间。时间与世界同时产生或在世界之后产生。因为时间是某个由世界的运动所决定的、可度量的空间,又因为运动不能先于运动的物体,而必须是在运动的物体之后产生或与之同时产生,所以时间必定是与世界同时产生或在世界产生之后才有的。冒险去证明时间先于世界是歪曲事实真相的。由于‘起初’这个词在这里不是指时间的开端,所以它像是在指某种秩序。所以‘起初神创造’相当于‘神首先创造天’。这确实是合理的,天应该首先存在,它是被创造物中最优秀的,也是从存在物中最纯洁的部分中造出来的,它注定要成为明显可见的诸神的最神圣的居所。”(《论创世》第26节)根据这种解释,逻各斯在这个可感世界产生之前不具有时空意义上的独立存在,因为时间和空间还没有出现。而在可感世界被造之后,逻各斯在首先被造的天中有自己的居所,因而具有独立的存在。
  再次,逻各斯是不是神?
  斐洛曾把这个被造的和居间的逻各斯称作神,但不加冠词(见《论梦》第1卷第227节),但更多的时候,逻各斯被称作神的“长子”(the elder Son of God),与此对应,这个可见的世界被称作神的“次子”(the younger Son)。他说:“但是神也是时间之父,因为神是时间的父亲的父亲,时间的父亲就是这个世界,时间的创造就是时间的母亲,因此时间是神的孙子,这个世界是神的次子,可以被外在的感官所感知,他谈论的比这个世界年长的唯一的长子是逻各斯,是不能用理智觉察到的”。(《论神的永恒性》第31节)综合可知,逻各斯在斐洛那里虽然被称作神,但仍是在神子的意义上讲的。为了能够说清逻各斯对神的关系,斐洛把逻各斯称作神子,因而逻各斯具有神性,但他并不认为逻各斯就是神,或逻各斯是另一位与犹太教唯一神具有相同地位的神。(参阅《创世记问答》第2卷第62节)斐洛的思考预演了后来基督教思想家涉及的同类问题(圣子与圣父的关系),但他对这个问题的解释并不充分。
  与此相关的是,斐洛坚持一神论,在许多地方说过神的唯一性和独一无二,“没有任何东西与神相像”(《论创世》第23节),但他又说,逻各斯是神的形象。这个说法是否与一神论的观点相矛盾呢?实际上,斐洛这两方面观点的论域是不一样的。前者是在神的本质的意义上肯定神的统一性和独一无二,而后者则是在谈论作为神的思想的逻各斯直接表现为理念世界的产物,并间接地表现为现实世界的产物。
  最后,斐洛是否已经具有“道成肉身”的思想?
  我们看到,斐洛在注经时把旧约所述的耶和华的使者向犹太列祖显现解释为逻各斯的显现。(见《论梦》第1卷第232-239;《论更名》第87节;《论基路伯》第3节;《摩西传》第1卷第66节)他描写了摩西的生平,着重讲摩西如何传达神的话语,所以摩西实际上是逻各斯的一种历史类型。他说“智慧的神灵”长期住在“智者摩西”身上。摩西也是“大祭司”。(《论巨人》第47节)“摩西被赐予此世无物能与之相比的福益。”(《摩西传》第2卷第67节)他还说:“摩西与天父创造万物的造物主同工的喜乐不是也使他可以享有同样的称号吗?因为他被称作神(theos, god),整个民族的王,据说他还进入了神(ho theos, God)所在的黑暗之处。”(《摩西传》第1卷第158节)在这段话的希腊原文中,加定冠词的神是特指的神,指犹太人的唯一的真神,而摩西是被称作神,没有定冠词。这种表述法指摩西具有某种神性。可见,斐洛把神与摩西的关系当作类似于神与逻各斯的关系,做过神的摩西“不是凡人”。(《谁是继承人》第84节)摩西将犹太人从物欲的束缚中解救出来。摩西是“立法的道”(《论亚伯拉罕的移居》第23节)、“先知逻各斯”(《论预备性的学习》第170节),是人们向之祈祷的对象(见《论梦》第1卷第164节)。根据这些材料,我们可以认为,斐洛已经具备了“道成肉身”的思想萌芽。
  三

    综上所述,斐洛的逻各斯学说十分晦涩难懂,但也十分有趣。因为他关于逻各斯的思想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范例,使我们能够看到,在希腊化的文化环境下,当一名对希腊哲学感兴趣而其本有宗教信仰又十分虔诚的犹太人想要用希腊哲学概念表达他的犹太教信仰时会有哪些情况发生。
  在斐洛的著作中,我们首先看到犹太教的一神论信仰制约着斐洛对希腊哲学中的逻各斯理论的吸收,他不可能全盘照搬,也不可能拿来就用,而要有一个消化、融合的过程。如果说斐洛有一个相对独立的逻各斯学说的话,那么他的逻各斯论是他的一神论的派生部分。我们在前面叙述斐洛神学要点时已经说过,斐洛认为神是完全超验的,神甚至超越美德、知识、善、美的理念,神是纯存在,是绝对的单一和自足。但是一越出神的定义,斐洛必然要考虑神与世界的关系问题。对这个问题,斯多亚学派的处理方法是在泛神论的基础上将逻各斯等同于宇宙理性,柏拉图的处理方式在至善(或神)和物质世界之间插入一系列的神明,由这些神明管理物质世界。这些方式弄得不好就与一神的特性相悖。斐洛以犹太一神论为基础,构想出一些作为中介的权能来解释,为首的就是逻各斯,但他的逻各斯直接就是神的作用和表现。这在斐洛本人看来,逻各斯论与一神论的矛盾被消除了,因为从起源上说,逻各斯源于一神,从本质上说,逻各斯与神是同一的,但逻各斯还不能等同于神;但在后人看来,这种理性化了的逻各斯论与犹太教人格化的一神论仍然有着冲突。
  斐洛的逻各斯学说是他融合犹太教一神论信仰和希腊哲学的产物。他的逻各斯论吸收了希腊思想中的各种逻各斯论的成分,但与任何一种希腊逻各斯论都有差别。它将宗教信仰与哲学理论融合起来,让哲学理论为宗教教义服务。由于逻各斯这个范畴在希腊思想中的重要性,我们可以将斐洛的逻各斯论视为两希文化融合的一个结合点。我们在后来的罗马帝国思想发展史中看到,逻各斯论在早期基督教父思想中占有极为重要的地位。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说斐洛的逻各斯学说为基督教整合两希文化提供了榜样和楷模。
浙江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00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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